| 法 音 | 2004年第12期 (总第244期)第35页 |
化如法师,1924年农历五月廿五日出生于浙江省象山县南,在樟树下村。俗名张在田,20岁于宁波阿育王寺出家,2004年农历九月十七日晨5点20分在阿育王寺圆寂,世寿80岁,戒腊60夏。
师父是一位极普通的出家人。他在佛教界没有头衔,没有职位,但是一位真正的修行者,一位苦修的僧人。他在世几十年从来没有领过寺院发的工资,也从来不要别人的钱,一直都是身无分文。他在寺院的菜园子里自种自吃,过着极其贫苦、近似原始的生活。直到去世,他住的地方都没有通上自来水,也没有电视、冰箱、洗衣机、电话、手机等常用电器。
文化大革命中,寺院关闭了。他回到家乡,住在一间七八平米的小房子里,地上铺上些碎石块,上面垫上点稻草继续打坐、念佛。后转到陕西终南山修行。“文革”后,返回阿育王寺常住。
据师父身边的人讲,今年农历九月十四日,师父说:“从今天开始让我静三天。”问:“你是否要走了?”答:“是。”问:“你考虑好了?”答:“考虑好了。”农历九月十六日晚8点,师父说:“我要剃头。”寺里的大知客来给他剃了头。师父又要求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问他:“还有什么牵挂的?”他不说话,只伸出一个手指,身边的人认为他是在等一个徒弟。第二天早晨农历九月十七日5点多,师父侧卧着,眼睛望着阿弥陀佛的像圆寂了。
我是在师父逝世的同一时间,即农历九月十七日早晨5点多离开家,前往阿育王寺去看望师父的。下午到了阿育王寺,看到师父已经去世。我禁不住泪如泉涌,伤心至极。我一直深信他能活到一百岁。因为师父曾交待过我,他说:“我从来不过生日,只过100岁的生日,到100岁你来给我过生日。”我牢牢地记住了他的嘱托。因此,我心里一直纳闷:“师父怎么没活到100岁就走了。”我在师父灵前守了七天七夜,直到火化完,把舍利子交给寺院。在返程的路上,我才猛然醒悟,师父说的过一百岁生日实际上是“百年之后”过生日,确实,师父百年之后获得了新生,他往生到极乐世界去了。这个生日当然应该很好的庆祝。我一个凡人,怎能理解得了师父的禅机,师父是位想留就能留,想走就能走的人。“出家人不打妄语”,为了圆我给他过百岁生日这句话,他一定是看到我踏上旅途了,才放心的走了。
师父逝世的第二天早晨,众僧用浸过鲜花瓣的水给师父沐浴、更衣。已经24个小时了,他的皮肤还和正常人一样有弹性,骨关节还是软的,他盘腿而坐,脸好像比以前胖了,面色白里透红,面相非常好看,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我心里嘀咕:“谁给师父化了妆?”一问,回答是:“没有化妆。”我这才相信,往生到极乐世界的人,原来相貌真的可以变得这么好看。
化如法师“闭关”几十年,对佛教事业鞠躬尽瘁,他以身作则、为人师表的苦修精神远近闻名。他圆寂后,宁波市和周边几个县市先后有几百名居士来到师父的灵堂吊唁,所送的花篮花圈摆满了灵堂和过道。众居士在师父的灵堂守了七天七夜,念了七天七夜的佛号。人多时达160多人,灵堂都挤不下了。七天内每天都有弟子为师父打普佛,有的还给师父放了焰口,打了蒙山。给师父守灵,做佛事,全部是自发的。大家都是居士,没有领导也没有组织,但配合得非常默契。寺院的一位老师父说:“寺院里还没有哪一位和尚死后能像化如师父这么风光。”很多人得知师父圆寂的消息后都忍不住失声痛哭。大家心服口服的崇拜他,热爱他,是因为师父一生都始终如一的一心向佛,一心念佛。他没有文化,不会讲大道理,但他却都能把如何修行的道理实际做出来,展现给众生看。他以身说法,举手投足都是法,师父的言行不知感动了多少众生皈依佛门,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大约1989年前后,我在阿育王寺突发奇想,想学打坐,便向寺里的一位师父请教,他给我介绍了化如法师。他说:“这位师父打坐是最好的,但脾气古怪,他一般不见人,他要赶你走你可千万别在意呀。”其实化如师父所住的菜园子紧挨着寺院,他的住所与曾出土举世瞩目的佛舍利宝塔的地方只有一墙之隔。至今,那里还树立着赵朴初题写的《八吉祥地》四个大字的石碑。化如法师是“过午不食”的,午饭后,稍息, 下午就打坐入定了。我记得去见师父的那天中午天气特别好,初冬的太阳照得暖洋洋的,师父正在修理一个碗柜。我说明了来意,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其实我从来没打过坐,一点基础都没有。他让我坐下,把腿盘起来,我膝盖翘得老高,他过来帮我压,我喊痛,他也并不责怪我。和他接触的几天里,我感觉他是一位十分和蔼可亲的老人。他生活简朴得一般人难以想象。除了桌子上供的佛和身上穿的几件衣服,床上的一套铺盖,他几乎一无所有。我问:“您穿这么少衣服不冷吗?”他笑着说:“不冷,我冬天是不穿棉的。”也许由于长期生活条件艰苦的原因,师父的相貌比他实际年龄要大十岁。这样一位瘦弱的老人竟然不怕冷,让我不可思议。有一次,我去看师父,他正在吃面条,面条里只倒了点酱油,既无菜又无油,更无味精。他把过往居士送他的水果、糕点全都送给别人了。我不明白这么难吃的面条怎能下咽。他却说:“我吃着香得很呢。”我实在看不下去,从素菜馆买了两个菜回来,想给他改善一下伙食,没想到,他用筷子只沾丁点菜汤放在嘴里尝了尝就不肯吃了。我不明白师父为什么总是把好吃的东西送给别人,自己吃最差的。一次,我包饺子给师父吃,心想他一定喜欢。哪知道,饺子包好了他伸出三个手指说:“我只吃三个。”剩下的饺子全给来看望他的一位老太太和她的孙子吃了。饭后他告诉我:“我不要吃好的东西,只要吃饱了养着这个肉体不死就行了。”师父的生活太苦了,我想给他留下点钱,没想到他把脸一沉说:“我不要。”扭头就走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生气。后来寺里的人告诉我:“化如法师从来不收人家的钱,曾经有一位居士把钱放下就跑出去了,他竟然把钱从窗子扔了出去。”化如法师是真正视金钱如粪土的人。
我游遍了大江南北,中国的四大佛教圣地也去朝拜过。但没见过一位像化如师父这样的人。他的品德,他的思想境界,他一丝不苟的修行精神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把想拜他为师的想法告诉了他,他竟高兴的答应了。我立刻毫不犹豫的磕头拜师,我站起来,他笑着边帮我拍打膝盖上的灰土边说:“你和我有五世的缘份,你就叫‘宝缘’吧。”后来,师父把他穿过的一件海青送给了我,并耐心的教我怎么穿,怎么脱,怎样拜佛……等等。以后的十几年,每年农历九月前后我都要去阿育王寺看望师父,这位慈祥的生活极度艰苦的老人,让我心里一直牵挂着。不知为什么这么多年师父始终没问过我“叫什么名字”、“干什么工作”、“家庭住址”、“电话号码”等等家庭情况,他只认识我这个人。
化如师父住所前有一个小山坡。一次无意中我发现上面有个坟墓,墓前贴了一块瓦片,上面写着“化如之墓”。我大惊失色,师父还没死,怎么就立起坟墓来了?一问,才知道是他自己立的墓。他说:“你天天想着自己已经死了,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是呀,我们这些世俗的人,天天追求的都是金钱、名利、地位、各种私欲……。可这些死后又有哪一样能带得走呢?谁都有一死,人在世不过几十年的时间,用这几十年的时间好好修行,换取到极乐世界去永生,过极其快乐的生活是太合算了。可又有几个人愿意放弃眼前的这点利益得失呢?师父是大智慧者,他不但悟到了,也做到了。
寺院里有一位师父曾告诉我一件奇事,他说:“你师父给居士办皈依,连老鼠都跑来皈依了。有只老鼠一直站在人群旁边,等皈依仪式结束了老鼠还不走,我大喊一声‘还不快跑,人一散就踩死你了。’这只老鼠才掉头跑了。”这使我联想到师父住的地方,周围老鼠很多,但师父吃剩的饭菜放在桌子上也不加盖,从来没有被老鼠吃过。难道连老鼠都懂得敬重师父,不来打扰他?一次,我看到师父把饭放到门前的老鼠洞旁,一会儿饭就不见了。师父真正是来普度众生的,连老鼠他都度。
师父教我修的是净土念佛法门。他每天自己做早课晚课。到了阿育王寺我一般都是跟着师父一起做早晚课。有一次晚课时,他跪在佛像前念佛号,越念越快,最后快到近似于录音机快放的速度,这使我大为吃惊。至今我也没搞清楚人的讲话速度怎么能快到了这种程度。
师父有神通,这很多人都知道。大约十年前,我曾问了他一些政治性很强的国内外大事,他都一一进行了回答。十几年过去了,证实他的答案是正确的。奇的是师父住的地方无任何通讯设备,他接触的人绝大多数是文化水平较低的劳动者,没人跟他谈论国家大事,他是凭什么来回答这些问题的呢?难道我们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事情都有定数,都早已被另外一个世界安排好了吗?
师父的一生是苦修的一生。但,最苦最难熬的还是他临终前的几年。
大约2000年,我带着母亲去普陀山朝拜,回来去看师父,意外的发现师父不见了。寺院的女职工告诉我:“你师父疯了,送到精神病医院去了。”问:“是怎么疯的?”说是:“他见了钱就扔,寺院里的一个女工不知说了什么,他追着人家要打……。”我想去医院看看他,都说住的不是宁波市的医院,住在外面的一个县里,具体哪个医院也说不清。我由于身边带着年迈的母亲,不便去寻找师父。回来后心里非常不安。在当今金钱万能的社会里,师父不要钱、扔钱,不能被世人理解,可能认为他疯了,有些事情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为此,我给寺院打了电话,我用协商的口气说:“化如师父是否已修到四大皆空的境界,他的言行不能被一般常人所理解,实际上他并没有疯。”后来,听说师父很快出院了。第二年我去看他,寺院里女职工仍旧警告我:“你不要去,他疯了……”我还象往常一样去看他,他见我来了很高兴。人比以前瘦了,笑容也少了。他告诉我,现在他自己不做饭了,每天去伙房打饭吃,他现在每天去大殿做早课、晚课了。我告诉他:“去年我也来看你了,你不在,我在你的房前磕了三个头,走的。”他听着,眼睛里充满了无奈、悲伤和感激。我发现师父的思路很正常很敏捷。我曾混在旅游团的队伍里递给他50元钱,他抬头见是我,立刻笑了说:“是你呀。”我马上走过去笑着对他说,“师父,我跟你开玩笑呢。”他开心的笑着。我说:“师父你一点都不糊涂。”他立即回答:“你也不糊涂。”这时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智慧。
第二天早晨3点多,下起了倾盆大雨。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师父打着雨伞颤颤微微的来到大雄宝殿做早课。当时所有在场的居士都被这位老人一丝不苟的修行精神所感动。请问,天下哪里有这样的疯子?
师父一生虽然贫苦,他苦中有乐,通过他的苦修来教育感化众生,这是他的本意。寺院的大当家曾关心的问他:“你还缺少什么东西……?”他回答:“我的东西已经很多了,不缺什么……。”但他毕竟是—位年近80的老人。很多人听了流言蜚语不敢来看望他了,一些人也开始有意疏远他。一位近80岁的老人孤独的活着,还要忍受人格的侮辱,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我深知师父虽然是位身无分文的普通穷和尚,但他的内心世界是非常清高的。
令人欣慰的是化如法师圆寂后,无论是众居士,还是寺院里的僧人全部转变了看法,认为他没有疯,有人说他是装疯。大家一致认为师父往生了,他是位大智慧者。
火化的那天,寺院里的僧人和众居士几百人来给师父送行,把火化场挤得满满的。我站在柴堆前说:“师父,我们来送你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话音刚落,天上就淌下了雨点,众人齐喊:“下甘露了”。我却认为这是师父的眼泪,他舍不得离开我们。我的眼泪也随着雨点一齐涌了出来。都说这种场合应该高兴的念佛号切忌悲伤,但我怎么也控制不了喷涌而出的泪水,不管师父有一个多么好的去处,我还是舍不得师父走。当时没有风,树叶一动也不动,从烟囱里冒出的烟火化成一朵朵的荷花向着西方飘去。有的人说:“看到阿弥陀佛了。”有的人说:“看到菩萨了。”有的人说:“看到佛光了。”……。我什么也没看到,当一轮喷薄欲出的太阳从南边的山头露出晶莹灿烂的一角,放射出五彩的光芒也来为师父送行时,我的心情豁然开朗,心想:“师父真的走了,他得到大自在了。”
第二天捡到的舍利子有黑色的、白色的、五彩的,一些雪白的骨头上点缀着孔雀绿和桔黄色,更奇的是捡到一撮未被烧毁的鼻毛。
记得有一位喇嘛曾来到灵堂前拜了三拜后说:“当今中国有四尊佛,有一尊半在阿育王寺,化如法师是一尊,还有半尊没修成呢。”又说;“化如法师是中国唯一的一位苦修了60年的和尚。”不清楚这位喇嘛法师来自何方?他与化如法师是什么关系?但他说的话很有份量。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静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化如法师走了。他一辈子过的平平淡淡,活的堂堂正正,他抱着守正不阿的态度,藉藉无名的度过了自己的一生。他也许能活到100岁,而提前走了,但他留下的崇高品德,他做人的准则,他言传身教弘扬佛法的献身精神……,足够我们学一辈子的。
师父一生没有收出家人做徒弟。听说他临终前将法脉传给了一位刚刚出家不久的小和尚。
我只谈了点个人的粗浅体会。关于化如法师的事迹在当地民间流传的还有很多很多。师父的故事仍旧在感化教育着众生——学法、念法、成佛。
化如恩师,极乐世界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