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 音 | 2003年第12期 (总第232期)第25页 |
南宋末年,蒙古势力日趋强大,不断挥师南征,偏安半壁江山的南宋政权摇摇欲坠,人民颠沛流离,寺院屡遭破坏。此时的日本,经“承久之乱”[1],幕府统治确立,社会相对稳定,禅宗逐渐受到以幕府执权[2]北条氏为首的武士阶级的崇信,影响日渐扩大。于是,或应日方邀请,或为躲避战乱,南宋不少禅僧远离故土,东渡扶桑,他们在弘扬和发展禅宗的同时,也在书法、篆刻、建筑、文学等领域为日本文化的发展增添了新的活力,发挥了积极的作用。本文将要介绍的,就是其中的一位杰出僧人———大休正念。
正念,自号大休,嘉定八年(1215)出生于永嘉郡(在今浙江温州)。幼年即遁入空门,研习佛教诸宗大要。先参杭州灵隐寺三十八代住持东谷妙光(?-1253),学曹洞禅法。后登天目,师事径山兴圣万寿禅寺三十六代住持石谿心月(?-1255),学道勤奋,嗣临济宗杨岐派松源系禅法。
径山兴圣万寿禅寺,位居南宋禅院五山之首,是日本禅僧参谒求学的首选目标,先后有多名日僧在此挂褡求法。与正念同时代的径山弟子无学祖元(1226-1286)曾说:“老僧虽在大唐,与日本兄弟同住者多”,由此推测,与大休正念有过接触的日本僧人也为数不少,其中,有据可查的,有建长四年(1252)入宋,同从心月受法的日本僧人无象静照(1234-1306)。作为同门师弟,同学四载,自然会向正念介绍日本禅界之事。这一点,我们从《法海禅师无象和尚行状记》中可探知一二,其中写道:
宝祐二年(1254)甲寅,在佛海师(石谿心月)之会里,与佛源禅师(大休正念)聚首说家里事,事见于《石桥颂轴序》,此时平将军时赖之请简至矣。
这《石桥颂轴序》是大休正念为无象静照之“石桥颂轴”所作的跋,“石桥颂轴”记载了无象静照在天台石桥参谒罗汉后所作之偈,并禅林诸老如横川如珙、虚舟普度等42人的和韵。这“说家里事”理解为介绍日本禅界情况该不会有多大出入。至于“平将军时赖之请简”,可能是幕府执权北条时赖(1227-1263)邀请心月或其徒赴日传法之帖,也可能是下面提到的“问道之帖”。
说起“问道之帖”,在记载大休正念言论的《佛源禅师语录》中有如下记载:“径山石谿先师承故大檀那最明寺殿(时赖)遣使问道,回书中画一圆相,着语云:径山收得江西信。”
《石谿心月禅师语录》中也载有与此说相符合的偈:
寄日本国相模平将军
径山收得江西信,藏在山中五百年,转送相模贤太守,不烦点破任天然。
由此断定,北条时赖曾派使者赴宋向石谿心月问过道。日本当权者如此热心参禅的精神,必然会使大休正念有所触动。
咸淳五年(1269)夏,大休正念随商船漂洋过海,来到了日本幕府所在地镰仓。是什么促使正念在55岁的高龄还要远离故土,奔走异乡?由于在现存史料中找不到明确的答案,学界对此有不同说法,有言应时赖之邀,有说受时宗(1251-1284)之请,也有说是逃难至日本。作为径山弟子,佛学造诣深厚的正念被崇信禅宗的北条氏慕名招请赴日传教,极有可能。再来看当时的社会背景,十三世纪六七十年代,蒙古势力以锐不可挡之势横扫了亚欧大陆,南宋政府军在与蒙古军的作战中屡屡败退,南宋王朝岌岌可危。在此形势下,儒学修养颇深,深谙“忠君爱国”之理的大休正念是不会愿意坐等异民族来统治的。同时,通过与日本僧人的接触,对日本禅界情况的了解不断加深,逐渐萌发东渡传法之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此时如果得到日方邀请,便会慨然前往了。
正念抵镰仓后,得到了23年前赴日的宋代高僧兰溪道隆(1213-1278)“待以高宾”的礼遇。不久,承道隆退让,受时宗之命“主禅兴精蓝”。禅兴寺由北条时赖修禅之最明寺改建而成,道隆为开山祖。正念入主该寺后,仿南宋禅院的样式创建了方丈、法堂、山门、僧堂、橱库等,使伽蓝更具规模。
文永十一年(1274)夏,到禅兴寺拜访正念的无象静照取出其在宋时制作的“石桥颂轴”,请正念“叙具始末于章首”,再为该轴作序。正念瞩物“如复见故人,捧读不忍释手”,且“嘉其求旧不忘之意”[3],欣然提笔为之作序。今天,静照的偈与其它僧人的和韵皆已失,唯正念所作之序,尚保存在东京一名为“五岛庆大”的先生家中,这是日本现存的最古老诗轴之一。
文永九年(1272),大休正念继入日宋僧兀庵普宁(1197—1276)之后,成为建长寺第三代住持。建长寺乃建长五年(1253),北条时赖招请宋僧兰溪道隆创建,是日本最早的禅宗道场之一。正念主建长寺之际,正值日本面临蒙古兵入侵之时,各大佛寺、神社都忙于拈香祈祷,保佑国家度过难关。正念也不例外,他在入院拈香的法语中除祝天皇福寿之外,特别加上祝愿“股肱忠亮,致四海升平”(《住建长寺录》),祈祷国家平安。
弘安元年(1278)前后[4],大休正念应命入住寿福寺。寿福寺始建于正治二年(1200),开山为日本临济宗始祖明庵荣西(1141-1215)。宝治元年(1247)和正嘉二年(1258),该寺两度遭遇火灾,损毁严重。后虽由荣西法孙藏叟朗誉组织重建,但规模较小。大休正念入住该寺后,请北条时宗拨资再兴土木,该寺才真正具备禅刹规模。
主持寿福寺期间,大休正念先后组织刊印了《断际禅师传心法要》和《佛源禅师语录》。他在《传心法要》的后序中介绍了重刻法要的原由:
……唐好事者刊行此集,流入日本,有檀那越州刺史,笃志内典,公事之暇,喜阅此书,尝以心要问予,予但勉其制心一处则无事不办。因施财命工,以磨本模刊广传,欲使本国未信直指之旨者,知有人人此心中本具一段大光明藏。……时弘安癸未仲春住金刚寿福禅寺,宋沙门大休正念书于藏六庵。
由此可知,该书是在弘安六年(1283)由檀那越州刺史北条显时(1248-1301)捐资刊印的。卷末刊记中有“端平丙申□□□命工镂版流通”之语,可见是根据端平三年(1236)的宋椠本仿刻的。日本金泽文库现藏有一本《传心法要》。
《佛源禅师语录》刻版于弘安七年(1284),大休正念在自序中写道:
余己巳首夏,离唐土天童山,是岁孟秋抵日本国关东,遭逢檀度,开法禅兴。次迁建长巨福山,再补寿福龟谷山。凡三处住持升座、小参、普说、法语、赞颂、杂记,侍者辈集而成编。顾予纵心之年,老病侵寻,如太白之对残月,光景倏忽尔。暇日亲手删繁,命工开刊,以待归寂方可印行。
弘安十年(1287),大休正念应古伦慧文之邀,为其刊印的《禅门宝训集》作序偈。
正念之所以热心于禅籍的刊印,一方面是沿袭南宋禅林注重僧传的作法,另一方面,正如其为《禅门宝训集》所作的序偈中所言:“具眼者辑而成编,垂于后世,照映今昔。为物作则,依而行之,可以造圣贤之阃域;箴而佩之,可以去流俗之近习,其于禅林岂小补哉!此书东流,本国识者秘而藏之,禅人慧文命工重刊,以广其传,观其志趣,诚可尚也。”意在广为传布,以便后生晚学参禅悟道之用。
正念在寿福寺造了寿塔,后取名“藏六庵”,“以为归藏之地,并自著圆湛无生铭,记录一生之行谊德业。”[5]说起来,这与他做的一个梦有关。据《元亨释书》所述,正念在禅兴寺期间,梦见观音对他说:“逢强则止”,梦醒后的正念迷惑不解。入住寿福寺之时,“仰见额,有金刚字,始明圣识,则凿西南一岩,创寿塔,刻补陀像,酬指方”,可谓还愿之举。
弘安五年(1282)八月,北条宗政(1253-1281)的夫人为安置宗政牌位,请兀庵普宁的法嗣南州宏海禅师在镰仓金锋山创建净智寺,两年后,工程完工。大休正念应邀举办供养,并被奉为净智寺开山。
弘安七年(1284),圆觉寺开山无学祖元辞去了住持之职,专董建长寺。大休正念不顾年事已高奉诏执掌圆觉寺,成为该寺第二代住持。圆觉寺最著名的建筑是其中的舍利殿,这是日本目前唯一保存完好的中世禅宗样建筑。而该殿最早是为安置源赖朝在建保五年(1217)从南宋能仁寺请来的佛舍利,由大休正念主持修建的。
正应二年(1289)十一月,年逾古稀的大休正念因重病缠身移住正观寺。“二十九日,集众入室。晦执笔书曰:拈起须弥槌,击碎虚空鼓,藏身没影迹,日轮正当午。放笔而化。”[6]一代高僧辞世而去,谥号“佛源禅师”。如其生前所愿,遗骨被门人藏于寿福寺藏六庵。建武年间,藏六庵被其弟子移往圆觉寺。
大休正念在日传禅二十年,任过住持的各大寺院中,除了禅兴寺,建长寺、圆觉寺、寿福寺、净智寺诸寺在镰仓时代(1192-1333)末期分列“镰仓五山”之一、二、三、四位,对于这些寺院的创建和发展,正念功不可没。至于其在日本禅宗发展史上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的。
在七世纪中叶禅宗传入日本之初,由于受时代及旧佛教宗派的制约,禅宗一直依附其它教派,未能形成师资相承的独立门派。十二世纪末十三世纪初,荣西、圆尔辨圆等人相继入宋求学天台,回国后兼传临济禅宗,禅宗开始以镰仓为中心流播全国,但是,这一时期的禅宗尚属“兼修禅”,影响不大。宋僧兰溪道隆入日后,以高尚的品行和渊博的才学赢得了幕府执权北条家的尊重、皈依和保护,禅宗开始获得独立地位。大休正念赴日后,专倡南宋临济禅风,严格按照宋地禅寺规矩管理禅林,专修禅的势力进一步扩大。
大休正念还通过颁示法语、偈颂等形式,感化了以北条氏为首的许多武士。
在《住禅兴寺录》、《住建长寺录》、《住寿福寺录》中,都可看出幕府执权北条时宗常向正念参禅问道,正念也不断向时宗颁示法语。如面对强敌入侵,正念在给时宗的法语中说:“所谓一念不生,前后际断,方可出生入死,如同游戏之场;纵夺卷舒,常自泰然安静。胸中不挂寸丝,然立处既真,用处得力。凡总领百万貔貅之士,如驱一夫,攘巨敌,安社稷,立万世不拔之基,是皆妙悟佛性之灵验也。”以此增强时宗抗敌的信心,坚定其对禅宗的信仰。正念还在颂偈中对时宗大加赞扬,称其“内为藩屏,外护佛乘,诚佛菩萨地位中人也。”在时宗死后百日升座法语中,也说时宗是“乘悲智力,现宰官身”,为菩萨转世。对热心参禅的武州刺史北条宗政,正念称其“切切以生死大事为桎梏,孜孜以西来祖意为真归。”[7]赞其临死“洒然独脱,当世实为希有”。越州刺史北条显时,也以“心要”问正念,正念则“勉其制心一处则无事不办”,显时还为正念捐资刊印了《断际禅师传心法要》。对后任执权的北条贞时,大休正念在其年幼之时,就鼓励他“男儿志气当自持”,希望他“当思积世崇佛氏”。
不仅是幕府的当权者,正念也向一般武士传禅授法,在他留下的语录中,有不少武士的名字。正念的努力加深了武士对禅宗的理解,坚定了他们的信仰,扩大了禅宗的影响,提高了禅宗的地位。同时,正念在法语中宣扬的临危不惧、视死如归、孝悌忠信、英武多谋等思想,也为确立武家风范起了积极的作用,对日后武士道的创立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大休正念在培养后人方面也作了许多工作,其门下俊才高僧辈出,著名的有铁庵道生、大川道通、秋涧道泉、东峰通川等,再传弟子中的无涯仁浩、杰翁是英等人也是颇负盛名的五山高僧。后人将正念与其门人形成的禅宗流派称作“佛源派”,也叫“大休派”,为日本“禅宗二十四流”之一。
大休正念对日本文化的贡献不仅表现在禅宗上,还表现在以下各个领域。
1、宋学。说起日本的宋学,人们首先会想到的是鼎盛于江户时代的朱子学,可若追根溯源,我们就会发现,早在建历元年(1211),入宋僧俊艿归国携带的书籍中,就有当时朱熹所著的《大学中庸章句》与《论孟集注》等,这被学界认为是宋学传入日本的嚆矢。不过,真正扩大宋学在日本的影响,还是宋代赴日的中国禅僧。他们不仅将有关宋学的书带入日本,还在传禅的同时,兼讲宋学义理,依据宋儒哲理阐发佛教宗旨,这些都为日后宋学的勃兴打下了基础。其中起主要作用的人物就有大休正念。
大休正念不仅博通佛法,也善儒道之学。在《佛源禅师语录》中,正念以完全是儒家的口吻说道:
事君尽忠,事亲尽孝,莅政以公,将兵以信。抚民而接物,一视而同仁;森罗及万象,一法之所命。
古不云乎,“见贤思齐,见不齐而内自省也”,盖学者入众参问,当求良师、择贤友,可以资益自己,可以成办道业。……所以道亲近善友,如入芝兰之室;亲近恶友,如入鲍鱼之肆,久久与之俱化矣。
又《住建长寺录》中记载:“道人善护念,日三省吾身,何暇闲工夫。”可见其儒学思想是“注意宋儒存养省察底工夫的”[8]。正念还在其《三教图偈颂》中言:“儒居仁由义,穷理尽性,清净自然,彼彼穷竟,正眼观来兮总毛病”,又云:“文行忠信,常乐我净,清虚无为,各正性命。三分鼎足兮,乾坤泰定。”这“穷理尽性”、“各正性命”等字眼,出于《易》、《中庸》,为宋学根本概念,可见其受理学思想的影响。
大休正念提倡“三教会通”,对那些追随他习禅的武士不仅讲禅,也传儒学。他住寿福寺期间,曾为宗政“供养儒释道三教升座”说法语,其中论儒教要旨时言:
辞鲁司寇,历聘诸国,性服忠信,躬行仁义,删定诗书,系辞周易,修饰礼乐,教育人伦,宗先王之道,扶世主之化,虽绝粮于陈,削迹于卫,端居杏坛,弦歌自娱,及乎梦奠两楹,翛然而逝。古今帝王宗仰,谥号至圣文宣。此孔子之教也。[9]
另外,在赠时为“左马权头殿”贞时的偈颂中提到“孝悌忠信为根本,君臣父子分尊卑”,宣扬宋学的大义名分论。
2、刊印业。宋朝印书业极为发达,宋椠本天下闻名。随着中日两国僧侣往来的频繁,宋朝先进的印刷技术随之传入日本。奈良的兴福寺、东大寺、京都的泉涌寺、和歌山县高野山金刚峰寺等寺院出现了雕版印刷经文的作法,但印本数量不是很多。日本印刷业真正发达还得等到后来“五山版”[10]的出现,而其前奏则是镰仓时代禅林中禅籍的刊刻。在这一过程中,大休正念成绩卓著,他是镰仓时代第一个刊印禅籍并使之流布于世的入日宋僧。如前所述,正念先后主持刊印了《断际禅师传心法要》、《佛源禅师语录》等,他的努力,推动了日本禅林刊印业的发展,为日后五山刊印业的兴盛打下了基础。
3、建筑。镰仓时代,随着中日两国禅僧交往的频繁,南宋禅刹建筑样式也逐渐传入日本,后人称此样式为禅宗式,也叫唐式,特点是用材纤巧,装饰细腻,注重整体美感。其传入始祖当属荣西,他在镰仓修建的寿福寺及在京都开创的建仁寺均仿宋朝禅刹样式。后来的圆尔辨圆在1241年自宋回国后,也模仿径山伽蓝修建了东福寺。但是,正如当时日本的禅宗还不是纯粹的禅宗,这些寺院也不是纯粹的禅寺建筑。如建仁寺中建有真言、止观两院,东福寺内也有真言宗、天台宗的建筑样式。至于纯粹的禅式建筑,当始于宋僧兰溪道隆于建长五年(1253)十一月在镰仓修建的建长寺。大休正念的贡献在于,通过完备禅兴寺,重整寿福寺,主建圆觉寺舍利殿等,使禅宗样建筑风格在日本发扬光大。
综上所述,大休正念在生命的最后二十年,以其博学广识为日本文化的发展作出了积极的贡献,是中日文化交流史上不可忽视的重要人物。
注释及参考资料:
[1]承久之乱:承久三年(1221)朝廷与镰仓幕府间爆发的战乱。朝廷战败,公家政权势力急剧衰落,幕府统治确立。
[2]执权:掌管幕府内外机要政务的官职。
[3][日]儿玉幸多等编《图说日本文化史大系6》所附大休正念所作之石桥颂轴序,小学馆,1957年,第178页。
[4]关于大休正念入住寿福寺的时间,史料中没有明确的记载。据《元亨释书》中的一段话“住禅兴,梦观音大士告曰:逢强则止。念觉莫测。后十年,由建长移龟谷”,这“后十年”无论是指其住禅兴寺后十年,还是生命的后十年,都应为1278年前后。
[5]慈怡主编《佛光大辞典》“正念”条,书目文献出版社,1989,第1991页。
[6]《国史大系》第十四卷《元亨释书卷八》,[日]经济杂志社,1907,第765页。
[7]转引自[日]木宫泰彦《日华文化交流史》,富山房,1965年版,第393页。
[8]朱谦之《日本的朱子学》,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43页。
[9] 《住寿福寺录》,转引自杨曾文《日本佛教史》,浙江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348页。
[10] 五山版:14世纪前半期到16世纪后半期,以镰仓五山和京都五山为中心的刻版印本,所刻典籍包括中国和日本的儒佛两教经典及汉诗文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