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 音 2003年第05期 (总第225期)第17页

论《大般涅槃经》卷八之“文字品”

李小荣

  《大般涅槃经》(梵文Maha^parinirva^n!a-su^tra),或称《大本涅槃经》、《大涅槃经》,其主要思想是宣说如来常住、涅槃常乐我净、一切众生悉有佛性等教义,是大乘五大部经之一,在中国佛教史上占有极崇高的地位。

  此经最早传入中国的部分,相传是后汉支娄迦谶所译的《梵般泥洹经》二卷(《出三藏记集》作《胡般泥洹经》一卷),但其经早佚。据《历代三宝记》记载,曹魏有安法贤译《大般涅槃经》二卷,吴支谦亦译《大般泥洹经》二卷,但这两部经早于凉译大本前就已阙佚,费长房自言未及见,内容也难以确定。至东晋时,高僧法显西行取经,于摩竭陀国巴连弗邑,得到《大本涅槃》前分的梵本,后归至建康道场寺,于义熙十三年(417)与梵僧佛陀跋陀罗译出为六卷(或作十卷),名为《大般泥洹经》,或称《方等大般泥洹经》,内容相当于北凉昙无谶译《大般涅槃经》的前五品,是为现存此经最早的异译本。北凉玄始十年(421),天竺三藏昙无谶因沮渠蒙逊之请,在姑臧出译此经为三十六卷(后来通行本作四十卷),分作十三品,即名《大般涅槃经》。此经四十卷本于元嘉七年(430)由凉地传至江南建业,当时刘宋京都名僧慧严、慧观等因它文言质朴而品数疏简,遂共文士谢灵运加以修治,并依法显译六卷《泥洹经》增加品目,改为二十五品三十六卷。世称此为南本《涅槃经》,而称昙无谶原译本为北本《涅槃经》。

  晋宋之际,高僧竺道生根据法显译本,精治大乘涅槃之学,孤明先发,倡一阐提人亦有佛性之说(按:法显译本中无此说)。刘宋以降,涅槃之学十分兴盛,江南名匠屡加讲述。如僧亮、法瑶、昙济、僧宗、慧超、宝亮、智秀、法智、法安、法云、慧约诸人,其中僧宗一生讲授此经竟达百遍,宝林、慧静、僧锐、法瑶等各制义疏,特别是梁武帝萧衍命宝亮总集此经诸家注疏撰成《集解》七十二卷,自讲此经并制成《涅槃讲疏》,又依此经南本《四相品》(即北本《如来性品》之一部分),自撰《断酒肉文》,广集僧尼于华林殿前,令光宅寺法云宣讲立制。至此,涅槃之学可谓深入人心矣。在北方,此经的传持讲述也颇为盛行,著名的讲匠有慧嵩、道朗、昙准、慧光、圆通、道安、昙延、灵裕等人。尤可注意的是北齐后主曾令译此经为突厥语,遗赠突厥可汗,可见当时此经盛行弘传之广、影响之大。

  《大般涅槃经》不但对于佛教涅槃思想的传扬其功至巨,而且对于汉地悉昙学的兴起,厥功尤伟。这主要体现在对该经卷八中诸梵文字母的研究上。兹就此问题略陈管见,盼有识之士、博雅君子就正焉。

(一)

  所谓悉昙(也作悉谈、肆昙、七昙),是梵文siddham!的音译,汉译成就、成就吉祥,本来指梵文的字母。而对此知识的研究,则叫悉昙学。其最基本的内容是讲述梵文字母、字母拼写与语音语法方面的知识。中古时期,此种学问随佛典翻译传入中土,《出三藏记集》卷三《新集安公失译经录第二》载有《悉昙慕》二卷,饶宗颐先生据此推断东晋之时悉昙之学就已传入[1]。此后随着对《涅槃经》的深入钻研,悉昙之学受到佛教信仰者的普遍重视,研习之风极盛,相关的论述也很多。至唐开元、天宝后,由于密宗的兴盛,研习之风更是盛行一时。在敦煌所出文书中就有多种有关悉昙章的歌辞[2],如北鸟64号《俗流悉昙章》,P.2204、P.2212、P.3082、P3099、S.4583《佛说楞伽经禅门悉谈章》等,这表明悉昙之学已极为流行。

  南本《涅槃经》卷八之“文字品第十三”,内容上相当于北本卷八“如来性品第四之五”中的一部分,也相当于法显译本卷五之“文字品第十四”,三者在文字上有所差别,至于内容则区别不大,主要包括:

  一、十四音问题

  十四音之说最早见于法显译《大般泥洹经》,该经载佛陀对迦叶之语为“初十四音名为字本,是十四音常为一切诸字之本”[3]。于此北本与南本《涅槃经》译文皆云:“有十四音名为字义,所言字者名曰涅槃,常故不流。若不流者则为无尽,夫无尽者即是如来金刚之身,是十四音名曰字本。”[4]按照语言学的发展史来说,音为字本乃是通识,但《隋书·经籍志叙》谓“自后汉佛法行于中国,又得西域胡书,能以十四字贯一切音”,其把十四音误解为十四字,则完全搞乱了悉昙学中音字间的关系,认为字为音本,真是大错特错!对于十四音的具体含义,即:它是指梵文中的十四个元音,还是指所有的梵文字母(包括元音与辅音)?法显本、昙无谶本、谢灵运改治本之经文本身并无明白的交待,三者仅是详列了五十个梵文字母及其含义。以南本为例,五十字母是:

  1、元音字母有:短阿(a,案:此转写罗马字母是本人所加,经文中原无。下同,不赘)、长阿(a^)、短伊(i)、长伊(i^)、短忧(u)、长忧(u^)、咽(e)、野(一作黳,ai)、乌(o)、炮(au);

  2、韵尾鼻音(anusva^ra)庵(am)和止声(visarga)痾(ah);

  3、辅音字母有:喉音迦(ka)、呿(kha)、伽(ga)、重音伽(一作伽重音,gha)、俄(n!a);腭音遮(ca)、车(cha)、阇(ja)、重音阇(一作阇重音,jha)、若(n~a);顶音吒(t!a)、侘(土家反,t!ha)、茶(一作荼,下同,不赘,d!a)、重音茶(一作茶重音,d!ha)、挐(一作拏,n!a);齿音多(ta)、他(tha)、陀(da)、重音陀(一作陀重音,dha)、那(na);唇音波(pa)、颇(pha)、婆(ba)、重音婆(一作婆重音,bha)、摩(ma);半元音邪(一作耶,ya)、啰(ra)、轻罗(一作罗轻,la)、和(va);咝音赊(s`a)、沙(s!a)、娑(sa);气音呵(ha);复合子音罗(ks!a)[5]

  4、四流音:鲁(r!)、流(r!^)、卢(l!)、楼(l!^)。

  法显译本中的字母表与此基本相同,主要的差别是南本中的半元音“轻罗”法显本却作“轻音罗”,复合子音“罗”后加注云“来雅反”,四流音“鲁流卢楼”则作“釐釐楼楼”。

  既然译经本身对十四音的具体所指未作交待,这就给后来的研究者留下了充分想象的空间,众师纷纭,异说甚多。据隋章安灌顶撰《大般涅槃经疏》卷十二之“文字品”可知隋前涅槃注家的十四音之说为:

  初文音随字者,十四音也。是十四音去是也。古来六解,大为二途。前四解单,后二解复。一、宗师云:“书缺二字,师不能通,故无两音,止有十二。”二、招提足“悉昙”二字。三、梁武足“涅槃”二字,引经云:“所言字者名曰涅槃。”四、开善云:“于十二字中止取十字,除后庵痾,谓是余声故。”经释炮音便云:“于十四音是究竟义,更取下鲁流卢楼四音足为十四,插着中心。谓阿阿伊伊忧忧鲁流卢楼咽黔等。”五、庄严复解:“前十二为六音,后五五相随。又取后三三相对中四字耶啰和赊足前五成六,足上成十二。取罗沙娑诃罗为一迟音,鲁流卢楼为一速音,是为十四。”六、冶城云:“前两两相随有六,次五五相随有五,后三三相随有三,合成十四音。”观师云:“古来六解,次第弹之。初云书缺二字者,外道师不解,反启问太子,太子自知。今说涅槃,岂不安二字犹言书缺?弹招提者,悉昙通是外国十四音之总名,岂得将总是别?弹梁武者,涅槃亦云槃利涅隶槃那,此则六字。亦云般涅槃那,此则四字。何故止取两字足之?弹开善者,除庵痾两字,足鲁流卢楼四字;若鲁流卢楼是音者,何不在音次第而在字后安之?弹庄严者,经文现云十四音,何时云以字足音?音字两异,何得相混?庄严不成,冶城亦坏。又河西以前十二即是:十二音取后四字合为二音,古经本云梨楼梨楼,即是四字为二音,足前为十四。又梵本言字不言音,今十二字或十六字随世所用。又一解云,初十二是音,后迦佉是字。又一解云,初十二字有三事:一字二语三音,因此字以为言论端首,然后方及余字,故言字本。初半字者,世法名半字,佛性名满字。又以九部为半字,大乘为满字。”又云:“梵本无半满之言,但以事未成为半,成就为满。兴皇有半边相足,无牵申等满云云。”河西云:“十二字喻之如饭,后二十五字喻之如羹。后九字摄持诸句,如守门人,亦如璎珞。”后九字亦字亦音,鲁流下之二字,童蒙所不习学。吸气舌根,是第三明诸字所因,皆有差别故。迦佉等是舌本声,多他等是舌上声,吒侘等是舌头声,波颇等是唇间声,遮车等是齿间声。故言皆因舌齿差別。如是字义下。第四明字之利益。前举字义。后明佛性云不如是。又半字下。第二别释半满为三。先法,次譬,三合。何等名下?第三更明无字之义亦是得失。后番领解述成如文。[6]

饶宗颐先生《唐以前十四音遗说考》对此作了详尽的分析[7],综合而言,对于十四音之说,可分成两大派:所谓解单和解复。解单者,实际上是把梵文之元音等同于十四音,主张一个元音代表一个悉昙字,即排除了子音(辅音)。而解复者则是把所有的五十个字母[8]都归结到十四音里面,此实为发音方法的分类。兹先说解单之要义如下。

  解单派诸家中,对于短元音a、i、u,长元音a^、i^、u^,二合元音e、o,三合元音ai、au等十个元音归入十四音中皆无异议。争论最大的问题有两个:一是四流音鲁流卢楼的归属,二是止声痾、韵尾鼻音庵到底算不算元音。关于前者,曾参与改治《大般涅槃经》并著有《十四音训叙》[9]的谢灵运解云:“以后鲁流卢楼四字足之。若尔则成十六,何谓十四?解云:前庵痾二字,非是正音,止是音之余势,故所不取。若尔,前止有十,足后四为十四也。问:若以后四字足之者,何不接次解释,而后别明此四字耶?彼解云:后之四字世希用,故别明也。”[10]于此梁代译经大师真谛亦深表赞同,即都明确地把四流音归入十四音,而排除了痾与庵。但梁武帝对此是极力反对,他用扶南僧曼陀罗之说,指出四流音是出自外道,为邪说不足信:“此是外道师名叶婆跋摩,教婆多婆呵那王,以后四字足为十四。以王舌强,故令王诵此字。边海昆仑未体此旨,亦习外道之气。乃至彼国小乘学者亦复如是。故亦斥之,以为不正。”[11]唐人慧琳在《大般涅槃经音义》中有云:

  于此十二音外,更添四字,用补巧声,添文处用;翻字之处,辄不曾用,用亦不得,所谓乙,上声,微弹舌;乙,难重用,取去声,引;力,短声;力,去声,长引,不转舌。此四字即经中古译鲁流卢娄是也。后有三十四字,名为字母也。[12]

在慧琳看来,梵文的元音字母只有十二个,其中且包括庵和痾。而四流音纯为外道与小乘之说,根本不可信,从而否定了解单派的十四音之说。然而事实却是:在唐代密宗蔚然兴起时,诸多密教大师却奉之为至宝,一般都把它们归入梵文字母体系中,如善无畏译《大毘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卷第五“字轮品第十”[13],不空译《瑜伽金刚顶经释字母品》[14]。甚至到了北宋惟净等人所集《景祐天竺字源》之“十六声”里也包括了四流音(不过译音不尽一致,是为哩梨鲁卢),并明确指出:“准天竺声明字源及《涅槃经》有十六转声,然天竺学人传授只分十二转声。良以余之四声已在第三第四二声之中收讫。又向下生字别无装戴去处,所以只用十二转声。”[15]由此可知,直至惟净时,对于四流音的用途,也有持与谢灵运相同观点的人。而对于四流音是如何进入佛典的,著名梵学大师季羡林先生在《梵语佛典及汉译佛典中四流音33==问题》[16]已作了精密的研究,此不再赘。

  不过,于此还需说明的是,对四流音的汉语音译并不完全一致。饶宗颐先生曾作过梳理,他将其中译音相同者列表如次:

正因为有译音相同者,这就可能给人一种四流音只有两个读音的假象。事实上,有的研究者也作如是观,如前按隋章安大师《大般涅槃经疏》之引文说“十二音取后四字合为二音,古经本云梨楼梨楼,即是四字为二音,足前为十四。”即是明证。

  解单派中有的把庵与痾也当作十四音的组成部分,即除去了四流音。如此一来元音的数目只有十二个,要凑足十四之数绝非易事。于是有的涅槃师就别出心裁,如僧宗谓是“取悉昙两字足成十四也”,招提白琰公同此;宝亮和梁武帝皆是取“涅槃”二字以成十四之数。诸如此类的观点实为臆测之论,也没有多少根据。 

  在解复派中,诸家意见也不完全一致。如冶城智秀的方法是从长短阿直至庵痾共十二字,两音为一组,合成六音。次从迦(ka)佉(kha)以下有二十五字母,五个为一组,共有五音。又从耶(ya)啰(ra)以下九个字母,三个为一组,合成三音,合计为十四音。对于四流音,其所不取也。细一琢磨,原来智秀是将前十二个元音,根据其发音特点分成了六组,即a与a^、i与i^、u与u^、e与ai、o与au、am与ah各为一组,其中前三组是单元音,仅有长短之别,第四五两组都是二合元音与三合元音的关系(二合元音e、o强化之后可相应变为三合元音ai、au),am与ah则为变例,亦自成一组;中间的二十五个辅字母,也根据发音特色分成喉、腭、顶、齿、唇共五组,是为毗声;后面的九个辅音字母则三三为一,饶宗颐先生推断是将y、r、l为一组,v、s'、s!为一组,s、h、ks!为一组[18],是为超声。如此一来,字母总数为四十六,与《大般涅槃经》的五十说有矛盾。庄严的方法与冶城则有所不同:他将四流音也算作一组,称之为疾音;将超声分成二组,一是y、r、v、1,二是迟音l、s!、h、ks![19]。(案:如此一来,九个超声字母就少了一个s,《涅槃经》五十字母则变成四十九个了,看来也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法,存在漏洞)加上六组元音和五组毗声,合为十四音。 

  说到梵文字母的发音方法,《涅槃经》中有所论及。法显译本云:“吸气之声,舌根之声,随鼻之声,超声,长声,以斯等义和合此字,如此诸字和顺诸声入众言音,皆因舌齿而有差别。”[20]这段译文有许多不甚明白之处,据南本之“长短超声,随音解义”,本人认为:其中“长声”后当夺“短”字,因为梵文元音有长短之分。至于元音为何分长短,据日人安然《悉昙藏》卷五所记,有两种不同的说法:

  旧有两解:一云前六字者所以有长短者,外国有长短两字形异,如阿字有长短形异,故此间以长短标之。后六字彼国无长短之形异,故此无长短标之也。第二解云:此十二字外国并有长短形。何以知之?如小本云:此十二字皆有长短音。[21]

同书所引刘宋谢灵运的观点是:“其十二字两两声中相近,就相近之中复有别义,前六字中前声短后声长,后六字中无有短长之异。但六字中,最后二字是取前二字中余声。又四字非世俗所常用,故别列在众字之后。”余声是指庵和痾。由此可知,谢氏所言的十二字里是没有四流音的。其余四声,大概都是指辅音,如超声指的是从耶至呵等九个辅音,随鼻之音可能指的是喉鼻辅音x、腭鼻音?觡、舌鼻音z、齿鼻音n以及唇鼻音m。于此,《悉昙藏》卷五亦引有多家说法:

  真谛三藏解:后九字是吸气声。此九字从外入内,故是吸气。谢论:不道九字是吸气声,而九字从外入内也。舌根者,真谛三藏云:“前二十五字中,初五字是舌根声,第二五字是舌中声,第三五字近舌头声,第四五字近舌头声,第五五字是转唇声。从初五字为名,故云舌声。”随鼻者,真谛云:“如摩字等”。梁武云:“二十五字,初五为舌根声,后二十字为随鼻声也。长短者如前十二字也。”超声者,一云九字是超声,一云庵痾两字也。

由此可见,谢灵运、真谛、梁武帝诸人对吸气、舌根、超声、随鼻音四声的归类出入很大。按照今天的梵文教科书所言,还是真谛对二十五辅音的分类与定性较为合理。

  解复派所理解的十四音,当是受到《大涅槃经》中的五声说之启发而推论出来的。《大涅槃经集解·文字品》在“吸气舌根之声……皆因舌齿而有差别”下引智秀语曰“第四段明音所以得有十四之音也”,即为明证。

  二、半字满字问题

  半字与满字的含义,也是涅槃学者津津乐道的话题。南本《涅槃经》有云:

  诸菩萨等以佛性故,等视众生无有差别,是故半字于诸经书记论文章而为根本。又半字义皆是烦恼言说之本,故名半字。满字者乃是一切善法言说之根本也。譬如世间为恶之者名为半人,修善之者名为满人。如是一切经书记论,皆因半字而为根本。若言如来及正解说入于半字,是事不然。何以故?离文字故。是故如来于一切法无碍无著真得解脱。何等名为解了字义?有知如来出现于世能灭半字,是故名为解了字义。若有随逐半字义者,是人不知如来之性。……善男子!是故汝今应离半字,善解满字。[22]

这段经文,意义宏富。其关于半字满字,综合经文与历代注家的意见而言,可有四义,即:

  (一)就所说之法而言,实说世间法为半,实说出世间法为满。在出世间法中说小乘为半,说大乘为满。

  (二)就所生而言,生烦恼者为半,生善者为满。又生善之中,生世善者为半,生出世善者为满;就出世善之中,生小乘之行者为半,生大乘之行者为满。

  (三)昙无谶、慧远、菩提流支、智顗、窥基、湛然等人,根据半满二字之本义转用为教相判释,大抵以满字表示大乘,半字表示小乘。

  (四)其最基本的意义是指字体,即梵语悉昙章之生字根本。这是本文所要重点讨论的。在梵文字母中,摩多(母音)十二、体文(子音)三十五(按:此即玄奘等人所主张四十七言说,也是最为流行的一说。其与《涅槃》五十字母说异,但关于字母之拼合原则却相同)各别偏立,未成全字,以义未具足,故称半字;摩多体文相拼而成全字,以义理具足,故称满字。僧祐《出三藏记集》卷一《胡汉译经文字音义同异记》有云:

  至于胡音为语,单复无恒,或一字以摄众理,或数言而成一义。寻《大涅槃经》列字五十,总释众义十有四音,名为字本。观其发语裁音,宛转相资,成舌根唇末,以长短为异。且胡字一音不得成语,必余言足句,然后义成。译人传意,岂不艰哉。又梵书制文,有半字满字。所以名半字者,义未具足,故字体半偏,犹汉文“月”字,亏其傍也。所以名满字者,理既究竟,故字体圆满,犹汉文“日”字,盈其形也。故半字恶义,以譬烦恼;满字善义,以譬常住。又半字为体,如汉文“言”字;满字为体,如汉文“诸”字。以“者”配“言”,方成“诸”字。“诸”字两合,即满之例也;“言”字单立,即“半”之类也。半字虽单,为字根本,缘有半字,得成满字。譬凡夫始于无明,得成常住,故因字制义,以譬涅槃。梵文义奥,皆此类也。[23]

僧祐对半满之字的解说,当是承谢灵运而来。安然《悉昙藏》论悉昙十二例,第一例即为半满二字离合例,引谢氏之语云:“犹如震旦‘诸’字,若直‘言’字,名为半字;若加‘者’名满字。”以汉字为喻,目的是使人更容易畅晓其义。梵语是表音文字,一般而言,只有把子音与母音拼合在一起才能表示出完整的意义。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二十五《大般涅槃经音义》曰:

  梵天所演字母,条例分明,今且略说相生次第。用前十二字为声势,举后字母一字一字翻之,一字更生十一字,兼本成十二字。如此遍翻三十四字名为一番。又将野字遍加三十四字之下,一遍准前一一翻之,又成一番。除去野字,即将啰字遍加三十四字之下,准前以十二字声势翻之,一字生十二字。三十四字翻了成四百八字,又是一番。次以攞字嚩字娑字贺字仰字娘字拏字曩字麽字等十二字回换转加成十二翻,用则足矣。[24]

案:慧琳是持梵文四十七言之说的。其意思是:在梵文字母拼合时,首先是将三十四个辅音分别与十二个元音相拼,如此一遍则得到408个音节。其次,复合辅音和十二元音相拼,又可构成许多新的音节,如ky、kr、pr、phr、kk、kkh、gg、ggh、dgh、nktr等与十二元音的拼合。第三,辅音与流音也可构成一些新的音节,如悉昙十八章中的讫里章(关于悉昙章的数目有11、12、13、14、16、18、36章等多种说法,此不详述),其音节就有kr!、kr!^、rr!、rr^!等。无论如何,辅音若不与元音结合,则不能拼成字词,因此两者的拼合才构成满字,若不拼合则为半字。所以智秀说:“字有满半者,以十四音,用表圆理,目为满字。表未圆理,谓之半字也。”[25]梁武帝《涅槃疏》亦云“十四音皆是半字”[26],其义一也。

(二)

  《大般涅槃经》所提出的“十四音”与“半字满字”之说,对永明声律说的形成当有较大的影响[27]。至唐,仍不时有人对相关问题进行研究。日人《入唐新求圣教目录》载:“《悉昙章》一卷;《大般涅槃经如来性品十四音义》二卷,并是同本。然一卷着朱脉为别也,罗什译出;《十四音辨》一卷,沙门智玄述。”[28]《阿娑缚抄》卷一百九十二《诸悉昙部第十八》之《字母教本第一》则说:“《大涅槃经文字品悉昙章》二卷,两本,应珍。”同卷《悉昙解释》三也说:“《罗什悉昙章》一卷,海外录;《瞻婆悉昙章》一卷,海外录;《天台山悉昙章》一卷,兼明珍;《大般涅槃如来性品十四音义》二卷,罗什,仁叡是两本,然一卷著朱脉为别欤?”[29]智玄即知玄,晚唐高僧,据《宋高僧传》卷三《唐京师满月传》[30]可知,知玄曾于开成中随西域来华的满月大师学习梵文与密咒,因此他撰述《十四音辨》自在情理之中。至于题为罗什译的《大般涅槃经如来性品十四音义》是否真为罗什所出,尚不能遽定。从晋唐之间的经录看,从未有罗什译著过悉昙学的记载。因此,本人怀疑这是后人的伪托。不过,多种悉昙学专著出现于李唐,说明悉昙学在当时是很有影响的。恰巧在敦煌所出文献中也有一抄卷与悉昙学有关,又牵涉到鸠摩罗什。该卷编号为S.1344(2),其中的二十九行文字被刘铭恕先生称为“论鸠摩罗什《通韵》”[31],饶宗颐先生则称它们是出于鸠摩罗什法师《通韵》之原文[32],王邦维先生对此持有异议,指出《通韵》并非罗什所撰[33]。各抒己见,莫衷一是。本人猜想,前述经录中所谓的《罗什悉昙章》与《大般涅槃经如来性品十四音义》所指实同,但该书极有可能不是罗什所译,因为在北本《涅槃经》中,有关十四音之论述的经文是在《如来性品》中,而不是像南本出现在《文字品》中。南本《涅槃经》元嘉七年(430)才由谢灵运等人改治而成,鸠摩罗什之生卒年,一说是344—413,另一说为350—409,不管哪种说法,他都读不到南本《涅槃经》,所以题为罗什所译的《大般涅槃如来性品十四音义》,都未出现“文字品”等字(日本高野山三宝院藏僧行愿翻刻本《涅槃经文字品悉昙罗文》,末题“罗什法师初译”,显系伪造者发现了问题才予以更正的)。当然,罗什也无法读到昙无谶于北凉玄始十年(421)译出的《大般涅槃经》。虽说罗什是龟兹国人(一说天竺人),“博览四韦陀、五明诸论”[34],对于悉昙学是十分精通的。但他弘扬的是般若学与三论思想,并无他精通涅槃学的记载。昙无谶(385—433),本中天竺人(一说罽宾人)。北凉玄始十年河西王沮渠蒙逊占领了敦煌,迎请他到姑臧,当时名僧道朗助其翻译《涅槃经》,由慧嵩笔受而成。昙无谶“明解咒术,所向皆验,西域号为大咒师”[35],要明解咒术,就必须精通梵音,因此他也是通晓悉昙之学的。

  敦煌遗书S.1344(2)云:

  1.鸠摩罗什《通韵》:本为五十二字,生得一百八十二文,就里十四之声,

  2.复有五音和合,数满四千八万,唯佛与佛能知,非是二乘恻(测)量,况乃

  3.凡夫所及,纵诵百翻千遍,无由晓达其章。章字之声,无音不

  4.彻,六夷殊悟,一揽无遗。百鸟之声,听闻即解。十四音者,七字声

  5.短,七字声长。短者吸气而不高,长者平呼而不远。三身摄六

  6.贾,鲁流而成斑。文杂难知,会二四而不取。罗文上下,一不生音。

  7.逆顺傍横,无一字而不著,中间左右,取(邪)正交加。大秦小秦,胡梵

  8.汉而超间。双声牒韵,巧妙多端。牒即无一字而不重,双则无

  9.一字而不韵。或有单行独只,擿掇相连。或作吴地而唱经,复似婆

  10.罗门而诵咒。世人不识此义,将成戏剧为情。为此轻笑之心,故沉

  11.轮于五趣。计僧功德,阿僧祇亦不知,四大海水可以升量,计经功德

  12.元无少分。若人闻者当获天耳之因,若有见闻灭生死之重罪,十

  13.恶五逆即以云除,四重七遮因兹永殄。至心持诵乃泥洹,现

  14.得生天,舌根不烂。若人拟谤,罪名转深,世世生生不逢善友,常生

  15.下贱,瘘跛盲聋,不识圣贤,不闻三宝。获如斯罪,由毁大乘。

  16.佛语不轻,经文具载。恐人疑谤,故略要文。后有学之,所

  17.知焉尔。又复《悉昙章》:初二字与一切音声作本,复能生声,

  18.亦能收他。一切音声,六道殊胜,语言悉摄在中,于中廿五字正

  19.能出生长短,超声不能收他,唯当地(他)自收。复有一百廿字,为他所

  20.生,复不生他,正得为他收。若长声作头,还呼长声,若短声作头,还呼短

  21.声,闻声相呼,自然而会一切音声,能使舌根清净,解百鸟语,就中总

  22.有四百廿字,竖则双声,横则牒韵。双声则无一字而不双,牒

  23.韵则无一字而不韵。初则以头就尾,后则以尾就头。或时头尾俱

  24.头,或尾头俱尾。顺罗文从上角落,逆罗文从下末耶(取)。大小更荒,

  25.皆从外晈,若翻熟地起首中殃(央),胡音汉音,取舍任意,或似捣练,

  26.或似唤神。听从高下,傍纽正纽,往返铿锵。横超竖超,或逆或顺,

  27.或纵或横。半阴半阳,乍合乍离,兼胡兼汉。咽喉,牙、齿咀嚼,舌,

  28.愕(腭),唇端,呼吸,半字半满,乃是如来金口所宣。宫商角徵,

  29.并皆罗什八处轮转。了了分明,古今不失。

这份抄卷,实际上包括两部分内容,从第一行到十七行的“知焉尔”为第一部分,后面的则为第二部分。前者讲的是与《通韵》有关的东西,考其内容,亦非罗什所撰。理由如次:

  一、所谓“本有五十二字”,是指梵文有五十二个字母。根据《悉昙藏》所载,此说最初见于隋代慧远大师《大般涅槃经义记》,《通韵》所说与此可能是一个系统。《慧远疏》云:“胡章之中有十二章,其悉昙章以为第一,于中合有五十二字。悉昙两字是题章名,余是章体,所谓恶阿亿伊郁忧咽野乌炮庵阿迦佉伽 俄吒 荼袒拏多他陀弹那遮车阇膳若波颇婆滼摩蛇啰啝奢娑呵荼鲁流卢楼。鲁流卢楼外国正音名为亿力伊离栗离。此是初章。问曰:前后两荼何别?前长后短。就此章中迦佉已下三十四字,是其字体,初十二字是生字音,末后四字是呼字音。”[36]慧远把悉昙二字列为字母,显系受到南齐僧宗法师等人的影响。但他同时又指出:除去悉昙二字,实际上只剩下五十个字母,其中鲁流卢楼四流音是呼字音,而不是生字音。如此一来,生字音是为四十六。三十四个辅音与十二元音相生,只能得出四百零八个音节。而五十二字以何种方式生成一百八十二文,《通韵》未作任何交待。故一百八十二文之说与慧远之说是有很大区别的。

  二、所言“十四音者,七字声短,七字声长”,是指梵文十四个元音中,有七个短元音a、i、u、e、o、r!、l!,七个长元音a^、i^、u^、ai、au、r^!、l^!,此说当出于谢灵运之说。谢氏之语前文已引,此不再述。可见《通韵》于此所持是解单派的主张。但它和下文“五音和合”说却有扞格不入之处。

  三、所谓“五音和合,数满四千八万”,饶宗颐先生曾指出,似可以僧宗“用宫商于十四(音)中”解之[37]。但这是可以商榷的。佛典中较早用及五音一词的有白延《佛说须赖经》之“众妓调五音,供佛当鲜明”[38],康僧铠《无量寿经》卷上之“清风时发,出五音声;微妙宫商,自然相和”[39]。这里的五音皆为音乐术语。南北朝时,五音又被借用为音韵学之术语。僧宗原语说:“传译云十四音者,为天下音之本也。如善用宫商,于十四中随宜制语,是故为一切字本也。”[40]细绎其意,并非是说用汉语的宫商五音与梵文的十四音相拼合就是“一切字本”,可拼出一切字词,而是一种比喻性的说法,意谓梵语的拼字法,就如同汉语音韵中善用宫商一样。此宫商五音,当指《大般涅槃经》所说的吸气之声、舌根之声、随鼻之声、超声、长短声等五声。是知《通韵》又杂有解复派的观点。这种综合调和解单解复两派的观点,反而证明《通韵》不是出自罗什之手,而是另有其人进行伪托。

  四、所谓罗文问题。饶宗颐先生谓日僧行愿翻刻之《涅槃经文字品悉昙罗文》之序文实袭自《通韵》,王邦维先生则指出“相互间究竟谁因袭谁,谁是作者,在出现的当时,似乎就不太清楚”[41]。他的结论是:两者都不是罗什所作。

  S.1344(2)的第二部分是讲述《悉昙章》的。从抄卷格式来看,抄手在书写时先留了两字左右的空白,表明它是另起一段的东西。而从它的内容判断,是和第一部分迥异的。其中的一百廿字与四百廿字之说,尤可注意。根据智广《悉昙字纪》推断,梵文三十五体文中,最后十字是“遍口声”也字、啰字、罗字、嚩字、奢字、沙字、娑字、诃字、滥字、叉字[42],所言一百廿字,当指它们与十二元音(除四流音外)相拼所得的音节数。四百廿字是指三十五个辅音与十二个元音相拼合的结果。在三十五文中,悉昙学家普遍认为,能与母音相拼的只有三十四个。智广明确指出“字体三十五字,后章用三十四字为体。唯滥字全不能生,余随所生”[43]。S.1344(2)却持四百廿字之说,似是三十五体文和十二元音相拼合的结果。日本所传《涅槃经悉昙章罗文》中亦持四百廿字说,三宝院藏本有题记云:“右《悉昙章》叡僧正请来也。禅念律师同船入唐。从智广学《悉昙字纪》云云。当时僧正谒智广乎?《大宋高僧传》载开元寺智广行迹。今见此章批文开元寺和尚云云。恐指彼智广欤?又别人欤?贞治元年十二月贤宝记之。”[44]若僧叡果真师学于撰《悉昙字纪》的智广,则不会出此异说。

  S.1344(2)最后一句也值得玩味。所谓“罗什八处轮转”之“八处轮转”,实指梵语中的八啭(转)声,又作八转、八声或八例。指的是梵语中名词、代名词及形容词语尾的八种变化,即:体格、业格、具格、为格、从格、属格、依格、呼格。若除去呼格,其余七格,又名七例、七转或七言论句。八转声之说兴于李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三,《成唯识论掌中枢要》卷上之本,《成唯识论述记》卷一之本,《瑜伽论记》卷一(下)与卷五(上),《瑜伽师地论略纂》卷一和卷六都有详细之记载。唐前译籍,目今未检出八转之记载。故说罗什八处轮转,难于置信。

  S.1344(2)第二部分论梵语辅音之分类,已是十分精细。所谓“咽喉,牙、齿咀嚼,舌,愕(腭),唇端,呼吸”,虽是承《涅槃经》“五声”之说而来,却有了极大的发展,变成了七声之说。法宝《涅槃疏》引《智度论》云:“气风触其七处而发声也。”[45]此《悉昙章》之作者是否也和法宝一样受到了《大智度论》的启发而提出新的辅音分类,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悉昙章》又言及半字满字问题,半字满字源于《大涅槃经》,其含义前文已述,此不赘论。

  虽然S.1344(2)所论,本人也认为不是出于罗什之译著,但它的论题与《大般涅槃经》卷八之“文字品”是紧密相连的。由此可见该品对于悉昙学在中土的发展,影响也是相当深远的。

  注 释:

  [1]饶宗颐《梵学集》,第143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

  [2]参见周广荣《敦煌〈悉昙章〉歌辞源流考略》,《敦煌研究》2002年第1期,第141—150页。

  [3]《中华大藏经》第15册,第70页。

  [4]《大正藏》卷十二,第653页。

  [5]罗:《悉昙藏》卷五引《大般涅槃经·文字品》则作“茶”,此为北方译音用字。

  [6]《大正藏》卷三八,第109—110页。

  [7]《梵学集》,第159—178页。

  [8]关于梵文字母的数目,有42、46、47、49、50、51、52等多种说法。

  [9]参见王邦维《谢灵运〈十四音训叙〉辑考》,载《国学研究》第三卷,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

  [10] 《佛学辞书集成》第10册,第349页,汕头大学出版社,1996年。

  [11]《大正藏》卷八四,第365页。

  [12]《大正藏》卷五四,第470页。

  [13]参见《佛藏要籍选刊》第6册,第1172页。

  [14]参见《中华大藏经》第66册,第297—298页。

  [15]《中华大藏经》第72册,第850页。

  [16]见《季羡林文集》第七卷,第368—404页,江西教育出版社,1998年。

  [17]《梵学集》,第190页。

  [18]同上,第168页。

  [19]同上,第169页。

  [20]《中华大藏经》第15册,第72页。

  [21]《大正藏》卷八四,第409页。

  [22]《大正藏》卷十二,第655页。

  [23]僧祐《出三藏记集》,第13页,中华书局,1995年。

  [24] 《佛藏要籍选刊》第3册,第16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

  [25]《大正藏》卷三七,第464页。

  [26]《大正藏》卷八四,第410页。

  [27]参见《梵学集》第79—120页。

  [28]《大正藏》卷五五,第1083页。

  [29] 《大正藏·图像部》第9册,第699—700页。

  [30]《大正藏》卷五十,第722页。

  [31] 《敦煌遗书总录索引》第135页,商务印书馆1962年。

  [32]《梵学集》,第121—142页。

  [33]参见王邦维《鸠摩罗什〈通韵〉考疑暨敦煌写本S.1344号相关问题》,载《中国文化》第7期,三联书店,1992年。

  [34]《出三藏记集》,第531页。

  [35]同上,第539页。

  [36]《大正藏》第84册,第373页。

  [37]《梵学集》,第147页。

  [38]《中华大藏经》第20册,第282页。

  [39]《大正藏》卷一二,第272页。

  [40]《大正藏》卷三七,第464页。

  [41]同注[33]。

  [42]《大正藏》卷五四,第1188页。

  [43]同上。

  [44]《梵学集》第150—151页。

  [45]《大正藏》卷八四,第40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