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 音 2003年第01期 (总第221期)第28页

一行禅师与正念禅

——《一行禅师文集》感言

明 尧

  “在现代社会里,我们大多数人不想与自己接触,我们只想与其他事物接触,如宗教、体育、政治、书籍等等,我们想把自己忘掉。任何时候只要我们有空闲,我们就想邀请其他事物进入我们的心灵世界,让自己对电视开放,让电视来对我们进行殖民统治。”

  “在《局外人》这篇小说中,阿尔伯特·加缪描写了一个几天以后将被处以死刑的人。他独自坐在单人牢房里,顺着日光,他注意到一小方蓝天。他平生第一次看见了蓝天。一个成年人怎么可能是第一次看见蓝天呢?事实上,很多人就是这样活着的,他们被囚禁于愤怒、沮丧和相信幸福与安宁只存在于未来的观念中。莫尔萨特在被处决以前还有三天时间可活。在充满觉照的那一刻,蓝天真正地存在了,而他也感受到了它。突然间,他感到与生命、与当下的联系是如此紧密。他发现生命是有意义的。他发誓要放下一切,专注地度过剩下的几天,享受每一刹那。他确实这样做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三天变成了真正的生活。执行死刑的前三个小时,牢房里来了一位牧师,希望能听到他最后的忏悔,但是莫尔萨特拒绝了。他只想一个人呆着。他想尽各种办法,才把那个牧师支走。牧师走后,他自言自语地说:‘这个牧师是个活死人。’他看到,想要拯救他的那个人,比他——一个即将被执行死刑的人——更像死人。最后牧师失望地离开了。莫尔萨特领悟到,需要拯救的人不是他,而是那位牧师。”

  “如果我们看看周围,我们会看到我们中的许多人,虽然活着,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因为他们没有能够感受到当下的生命,如加缪所言,他们像活死人,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我们要尽己所能帮助他们。他们需要被某种事物所触动,如蓝天、孩子的眼睛、一片秋天的落叶等等,这样他们就能苏醒过来了。”

  当您读完上面这段文字,您是不是想到了一度在欧美非常流行的存在主义哲学?您是不是在猜想这是哪一位存在主义哲学家的话语?

  不,他不是哲学家。他是一位在西方世界有着极高声誉的越南禅师。如果您想到了存在主义哲学,这只能说明,这位禅师所关注的主题与存在主义哲学极其相似而已,但它决不是存在主义,它是地地道道的佛教。

  在这里,我向您介绍的,就是这位禅师的系列开示录。他关心的是,如何帮助人们从迷失的、遗忘的、虚假的、烦恼的存在状态,回归到觉悟的、自主的、真实的安祥状态。他的开示不是为了满足哲学爱好,而为了指导生活,完成生命的转化与疗救。

  这位禅师的中文名字叫一行(Thich Nhat Hanh)。

  一行禅师生于1926年的越南中部。1942年,也就是在他十六岁的时候,他出家成了一名禅宗僧人。越南战争爆发后,他是越南佛教和平代表团主席,他和他的很多出家同修,放弃了与世无争的寺院清修生活,积极地投身到救助战争受害者的活动中去,与此同时,他们公开表达了渴望和平的愿望。在此期间,他创立了青年社会服务学校、梵行佛教大学(Van Hanh Buddhist University)以及Tiep Hien(越南语,互即互入的意思)团体。1966年,他应和平联谊会(the Fellowship of Reconciliation)的邀请访问美国,向美国人民讲述了沉默的越南下层人民在战争中所受的痛苦以及他们的和平愿望。在此期间,他曾与数百个团体组织和个人进行了会晤,其中包括美国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Mc Namara)、小马丁·路德·金博士(Dr.Maftin Luther King,Jr.)、托马斯·默顿(Thomas Merton)等著名人士。在欧洲,他还会见了教皇保罗六世(Pope Paul Ⅵ)。后来他定居法国,并在那儿建立了一个小小的禅修者活动团体——梅村。

  战争结束后,一行禅师和他的巴黎越南佛教和平代表团的同仁们,想方设法通过合法途径,把救济金送到饥饿的越南儿童手中,但是没有成功。第二年,代表团又到达马来西亚和新加坡,试图为骚乱的暹罗海湾的船民们寻求安全保护,但是他们的努力遭到各国政府的反对。由于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去,一行禅师开始了一段时间的静修生活。在长达五年多的时间里,一行禅师一直呆在梅村——他法国的隐居地,从事坐禅、写作、园艺工作,以及偶尔见见来访者。1982年,他应邀参加了在纽约召开的“尊重生命联合会”(the Reverence for Life Conference),在会议期间,他发现美国人对于禅修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于是他便着手在美国组建禅修活动中心,并指导美国的学生进行禅修。通过多年来的不懈努力,一行禅师在欧洲和北美组建了许多“正念静修中心”,为佛教界人士、艺术家、心理医生、环保主义者和孩子们提供了大量的帮助,取得了卓有成效的成绩,从而使佛教在西方世界产生了愈来愈大的影响。一行禅师也因此倍受人们的关注。

  1967年,一行禅师被小马丁·路德·金(Dr.Martin Luther King,Jr.)提名诺贝尔和平奖,路德·金博士说:“我不知道还有谁比这位温良的越南僧人更堪当诺贝尔和平奖。”托马斯·默顿(Thomas Merton)是这样描述一行禅师的:“比起很多在种族和国籍上更接近我的人来说,他更像我的兄弟,因为他和我看待事物的方式是完全一样的。”

  一行禅师不仅是一位优秀的宗教实践家和活动家,同时他还是一位诗人、作家。到目前为止,他已用越南语、英语和法语写过八十多本书,其中包括《活得安祥》(Beins Peace)、《太阳我的心》(The Sun My Heart)、《行禅指南》(A Guide to Walking Meditation)、《正念的奇迹》(The Miracle of Mindfulness)、《般若之心》(The Heart of Understanding)、《佛之心法》(The heart of the Buddha's Teaching)、《生命的转化与疗救》(Transformation and Healing)、《当下一刻,美妙一刻》(Present Moment,Wonderful Moment)等等。作为一名出家五十多年的比丘僧,一行禅师曾经在越南教育过两代出家人,这使他掌握了以简洁的、诗一般的语言来表达最深奥的佛法的技巧。因为他经历过战争,并且敢于直面我们这个时代的现实,因此,他的教导也就涉及到痛苦、调解以及和平的主题,并且具有非常浓厚的生活气息和现实指导意义,是真正活泼泼的入世的佛教。一行禅师著作的英文编辑阿诺德·卡特勒(Arnold Kotler)这样评价一行禅师的作品:“他的教导,对于我们的繁忙的生活以及人类本位主义的理解方式来说,是一剂至关重要的解毒剂。”一行禅师的书由于关注人类的存在状况,关注于人类心灵的苦难和疗救,加之他对佛法的深刻体验和深入浅出的诗意一般的表述,因此在欧美世界受到普遍的欢迎,销路非常好。比如,他的《活得安祥》、《体味和平》(Touching Peace)、《正念的奇迹》、《生命的转化与疗救》、《步步安乐行》(Peace is Every Step)等等,已经被译成三十多个国家的文字,在欧美畅销书排行榜中,曾两度进入前十名,在前十名中,他的书是唯一的非小说类畅销书,这在出版史上是很少见的。

  一行禅师的书为什么在西方世界能够产生那么大的反响呢?

  我想这与一行禅师非常关注人类痛苦的疗救这一主题有关。他的开示始终以觉悟、慈悲、解脱、和平为核心。他立足于大乘菩萨积极入世的慈悲利他精神,并结合自己数十年来对佛法的深入研究和切身体验,以佛教特有的那种俯视一切的冷峻智慧,直面人生的苦难和人性的弱点,为我们现代人摆脱烦恼、和睦家庭、祥和社会、建设美丽的人间净土,提出了一系列极富建设性的、切实可行的建议、方法和原则。作者认为,社会上所存在的种种非正义、战争以及个人的痛苦和烦恼,根源在于人类缺乏真正的理解(understanding)和爱(love)。一行禅师所说的“理解”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理解,而是指般若智慧,他所说的“爱”也是超越了自他的分别,专指无我的慈悲。理解是爱的前提,只有理解了才能真正地爱,没有理解也就没有爱。理解首先意味着究竟地明了宇宙间的一切事物都是因缘所生法,没有所谓独立实在的自我,换句话来说,一切都是空的。明白了这一点,你才能彻底摆脱对自我和事物的执著,才能平等地看待人和事。理解同时还意味着对宇宙万事万物之间相互依存、互即互入的本性有足够的清醒的认识。明白了互即互入的道理,你才有可能对一切众生从心灵的深处生起无尽的同体大悲,你才有可能从根本上消除对他人的瞋恚、嫉妒等恶意的不良心态。理解还意味着对自身内部和周遭的众生当下所遭受的痛苦和烦恼有深刻的觉知和同情,这样你才有可能生起恳切的救助之行。没有理解,换句话来说,对缘起性空、互即互入等等规律以及他人的苦难等等事实缺乏应有的认识,就必然会执著于有一个独立的自我存在,并因此而有了自他、好坏、善恶等等一系列的分别和执著,其直接后果就是人们深深地陷入贪、瞋、痴等无明烦恼之中,对他人愈来愈缺乏慈悲、平等、宽容和理解,对自己的生命和大自然的奇迹愈来愈麻木,愈来愈绝望,乃至于完全丧失了对生命之美的发现、觉照和欣赏能力。于是便有了国家之间、民族之间、阶级之间、个人之间以及人与自然之间的种种矛盾和斗争,便有了吸毒、暴力、色情等等颓废的人生现象。

  理解和爱不是一种我们可以坐享其成的天然品质,它是后天教育和修行的结果。为了实现理解和爱,我们每个人必须从自我净化和疗救开始。换言之,社会要真正地实现和平,个人要真正地获得幸福,必须从改造我们每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开始。“改造环境就是改造我们的心,改造我们的心也就是改造我们的环境,因为环境就是心,心就是环境。”只有当我们每个人的内心实现了真正的和平,世界的和平才有保障。“如果我们自己既不愉快也不安祥,我们就不可能与其他的人分享安祥和愉快,即便那些我们热爱的人,乃至我们的家人;如果我们既安祥又愉快,我们的生命就会像一朵花一样绽放,我们家里、社会上的每一个人,都将得到我们安祥的濡润。”要改造我们的心,我们必须首先认识到,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既有理解和爱等等好的种子,也有贪、瞋、痴等等烦恼的种子。由于我们已经习惯了愤怒、悲伤和恐惧的种子在我们的意识中频频现行,习惯于把暴力、战争、压迫等等作为一种正常的生活方式接受下来,并不断地通过收看种种毒害我们心灵和社会的暴力影视节目,来浇灌和强化我们心中已有的烦恼的种子,因而我们心中的欢乐、幸福、宁静、理解和爱的种子就很难抽枝发芽了。为了让我们心中好的种子能够健康地成长壮大起来,我们必须练习觉照、培养正念,以便把心中的种烦恼转化成清净的爱的力量。

  所谓正念,就是要从对过去和未来的思虑中摆脱出来,安住当下,清楚明了自己的身心内部和周遭正在发生的事物之无常无我、互即互入的本质,就是要打破自己的那种对生命中所存在的美以及他人的痛苦视而不见、麻木不仁的状态,从而对日常生活中优美宁静的事物保持清醒的觉照,就是要善于发现和欣赏生命中的种种奇迹,并与它们融为一体。理解和爱只有通过正念才能在当下变成现实。正念本质上就是一种观照般若,即般若波罗蜜多,它既是我们个人获得幸福、解脱的前提,也是我们从事和平工作和环保工作的起点。它“为我们与自己和平相处、超越对生死的恐惧和彼此的二元对立,提供了坚实的基础。在空性的光照中,每件事物同时都是其它一切物,我们互即互入地存在着,每个人都对生活中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情负有责任。当你在自己的心中创造出和平和幸福的时候,你就是在开始为整个世界实现和平。借助于你内心的微笑,借助于你体内养成的正念呼吸,你就是在开始为世界的和平而工作。你微笑,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世界会因为你的微笑而发生变化。”正念不在过去或未来,它就在当下;正念不在渺不可及的他方世界,它就在此地;正念不是一种玄而又玄的哲学命题,它就在走路、洗碗、刷牙、扫地等日常生活当中。当你安住在正念中的时候,你实际上就是生活在净土当中,你就是在与生命相约,你本身就是奇迹,就是美。“在我们周围,生命一直在爆发着奇迹。一杯水,一缕阳光,一片树叶,一只毛毛虫,一朵花,一声笑,几颗雨滴。如果你生活在觉照当中,你就会很容易到处看到这样的奇迹。每一个人都是一团复杂的奇迹。”

  正念需要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不断地修习才能够充分地培养起来。有许许多多修养正念的方法,其中最容易入手的要算呼吸和行禅了。呼吸和走路,从正念的角度来讲,是与我们的解脱、与发现并享受生命、与世界的和平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借助练习专注地呼吸,我们也可以变得神彩飞扬起来。没有受过多少苦的年轻人都是美丽的鲜花,是那种对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足以成为快乐之源的鲜花。而我们,只需呼吸、微笑,就也有花呈献给大家;而且,我们越多地练习呼吸和微笑,我们的花就会变得越美丽。一朵花,它并不做任何事物来使自己显得有用,它就只是作它的那一朵花。这就足矣。同样地,一个人,假如她是一个真正的人的话,也就足以令全世界欢欣鼓舞了。所以请练习呼吸,让你的生命之花重新绽放吧!这样做,对所有的人都好,你的清爽与快乐将给我们大家带来安宁。”走路也是如此,“如果你能以平和、无忧无虑的脚步行走于这世间,那么对你而言,你将无须到所谓的净土或天堂上去。这其中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娑婆与净土都是来自于心。当你处于平和、喜悦与自在之中,娑婆就变成了净土,而实际上你哪儿也不用去。”

  总之,改造世界要从当下实现自己的内心和平开始,从安祥的步履和调柔的呼吸开始。要以正念为修行的核心,以互即互入、缘起性空为修行的哲学基础,以呼吸和行禅为修行的方便,以培养理解(般若智慧)和爱(慈悲)为修行的目的,以实现人类的和平和建设人间净土为修行的究竟。一行禅师的开示基本上是沿着这一思路来展开的。他通过自己的智慧和人生的体验,将佛法成功地融入了日常生活,使佛教大乘菩萨的入世精神得到了充分体现。当他把这一切通过诗的语言传达出来之后,它对当代西方人的影响自然是超乎寻常的。

  大家都知道,佛教自从古代印度传入到中国,然后又从中国传到韩国、日本等地,给我国乃至世界的文明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在这个进程中,历代的求法者和传法者为此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如今这个进程在新的历史条件下还在继续着,还远没有结束。一行禅师在向西方世界传播佛教文化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睿智及其所作出的贡献,无疑将成为这个进程中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他的价值正为越来越多的人所注目和认同。

  现在我们已经跨入了新的世纪。就我们国家而言,目前正处于一个历史上少有的改革开放、政通人和的大好时机。在这样一个机遇和挑战并存的形势下,有着两千年光荣历史的中国佛教能不能抓住这个历史机遇,走向世界,为促进世界和平、繁荣人类文明继续作出应有的贡献,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新课题。这不仅是摆在全体佛教徒面前的一个重要任务,也是每一个中国人所应关心的话题。在这方面,一行禅师所作出的种种探索对我们来讲,应当说是有可借鉴之处的。

  

  为了便于读者能够比较全面地了解一行禅师的讲法内容,并能够从中获得启发,为了更好地推动中国佛教走向世界,同时也希望能够为我们这个热恼的社会带来些许的清凉,河北省佛教协会《禅》编辑部和虚云印经功德藏决定全面推出一行禅师的文集。1998年,我们已经出版了一行禅师的《与生命相约》和《活得安祥》两本文集。此次,我们进一步推出他的另外一批重要著作,这是一套丛书,共8本,它们是:《佛之心法》(上篇和下篇)、《生命的转化与疗救》、《正念的奇迹》、《步入解脱》、《相即》、《禅的要领》、《衣袋中的玫瑰》。这批著作是一行禅师建议我们首先翻译的,它们在欧美世界曾经产生过良好的影响。

  翻译佛教著作是一件比较费力的事情。由于译者学识有限,加上手头可参考的资料不多,要把英文原著中所出现过的所有佛教名相概念都准确无误地翻译过来,确实有一定难度。因此,在这些译著中,肯定会有一些错误。在此,敬请广大读者批评指正,以便再版时修改。

  (附记:本文提到的一行禅师8本书已由虚云印经功德藏出版,定价96元,由河北省石家庄市于底虚云禅林法物流通中心流通,邮编:050071,电话:0311-3631695。本文是译者为该套丛书写的“译者的话”,标题为本刊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