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 音 2003年第01期 (总第221期)第9页

从《六门教授习定论》看习定的入门方便(下)

唐思鹏

四、依三圆满 如法受学

  三圆满者:1、师资圆满,2、所缘圆满,3、作意圆满。

  前说三门各种因依,都是总说修定的正依。其实真修定者,不外“多闻熏习,如理作意”而已,故此可用三种圆满加以诠表。

  1、师资圆满:论中颂云:

多闻及见谛、善说、有慈悲、常生欢喜心,此人堪教定。

  一切众生并非生而知之,德行的培养,心灵的净化,学问的积累,技术的掌握,全赖师长的教授。而学佛者,明因识果,解脱出离,则更需明师的指导与栽培,所谓“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者是。但真正的明师应具备五德。

  ①多闻:谓于如来圣教,众多妙法,能善受持,广学多闻,所谓言善通利,意善寻思,见善通达,胜解法义。或缘小总法,或缘大总法,或缘无量大总法,是名多闻。《瑜伽师地论》卷第十九云:“多闻能知法,多闻能远恶,多闻舍无义,多闻得涅槃。”[29]所以作为真正的师资善知识,首先应该成就多闻。

  ②见谛:对于圣教所诠表的诸法实义能够如理亲证,成就现观。这恰与《瑜伽师地论》卷第二十五说善友性有八因缘中的第二因缘“能有所证”相同。如云:“云何名为能有所证?谓能证得胜无常想,无常苦想,苦无我想,厌逆食想,一切世间不可乐想,有过患想,断想、离想,灭想、死想,不净想,青瘀想,脓烂想,破坏想,胖胀想,啖食想,血涂想,离散想,骨锁想,观察空想。复能证得最初静虑,第二静虑,第三静虑,第四静虑,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又能证得慈悲喜舍,或预流果,或一来果,或不还果,或神境通,或宿住通,或天耳通,或死生通,或心差别通,或阿罗汉,具八解脱静虑等定,有大堪能,具大势力,能善为他现三神变教授教诫。三神变者:一、神力神变,二、记说神变,三、教导神变。如是名为能有所证。”[30]

  ③善说:此是乐说正法、辩才无碍义。诸菩萨众,度生说法,语具圆满,所谓以上首语、美妙语、显了语、易解语,循循善诱,方便善巧,视其根机,而开演说法。

  ④有慈悲:慈谓与乐,令证涅槃;悲谓拔苦,令出生死。常具哀悯,乐与其利,摄受众生,与己一体,等而拔济,心无所染。

  ⑤常生欢喜心:为师者说法度生,理应含笑先言,乐说无厌,相续加行,心常欢喜。所谓面无颦蹙,心无瞋恚,禅悦为食,法喜为妻,常时遨游于法苑乐中。

  是故为师者,必具此五德,然后方可教导他人。

  2、所缘圆满:法为所缘,如论中颂云:

尽其所有事,如所有而说,善解所知境,斯名善教人。

  为师者既具五德,理应在说法上成就三相:

  ①尽量:谓于一切所有诸事,如五蕴、十二处、十八界、四食等事,尽其所有而传授宣说,丝毫不隐不遗。是谓“尽其所有事”。

  ②如理:谓宣说诸事时,条理清楚,井然得当,有即说有,空即说空,实事求是,不增不减。是谓如理称量的“如所有而说”。

  ③明了:谓明了诸法所对的根机,知所知境(法为所知,是作意境界),不迷不昧,而善说法要。是谓“善解所知境”。

  具上三相,是为善教他人的所缘圆满。

  3、作意圆满:上二圆满,正显人法二者以成无倒正闻,但闻必思维,方能解义生智,故论中随有第三“作意圆满”一颂。如云:

由闻生意言,说为寂灭因,名寂因作意,是谓善圆满。

  世亲菩萨释云:“此显以闻为因所起意言能与圣道涅槃为正因故,缘此意言,所有作意皆得圆满”。“意言”者:意地寻思,说名意言。第六意识寻思的法,作为学佛人来说,主要是寻思闻熏的如来妙正法教。故此闻熏的妙正法教,是引生意言的殊胜正因,若无正闻,则无有善意言现行,故颂说:“由闻生意言”。说“寂灭”者,此是涅槃,意言是证受涅槃之因,若无意言显发实相,虽有自性涅槃,则终不得证受,故颂次句云:“说为寂灭因”。又意言为作意所缘,“作意”者,作动其心,如法思维,名为作意。作意所缘(意言)是顺趣证受涅槃(寂灭)的殊胜正因,故颂第三句云:“名寂因作意”。

  “寂因作意”是义净法师对玄奘法师“如理作意”的改译,并在原论中注有“准如是释,应云寂因作意。旧云如理作意者,非正翻也。”[31]吕澂先生认为:“译家义净留印十九年(较玄奘多二年),正当那烂陀寺极盛时代,所学皆有禀承,故译书于诸名词,多所是正,而极有关于学说。”又云:“译为‘寂因’者,乃本从生之义,谓从寂而生也。”更云:“盖以如理言,此理(即涅槃与正道)似在心外,而须如其理以作意,此易使人向外追求。今以寂因言,则显示涅槃正道之理悉存于心,从心而生,应在心内”[32]云云。依笔者见,如理作意是对非理作意而言。非理作意是错误的认识,属虚妄分别的识;如理作意是正确的认识,属善巧分别的智(在见道前虽无根本、后得二无分别智生起,但也有一分通达法义的“法住智”或“加行无分别智”)。正因为众生不明心外无法的道理,才有向外逐境的非理颠倒作意(分别),为了对治非理作意,故特建立明了心外无法、法由心生,所谓染净凡圣、生死涅槃皆在心中的作意分别,将此分别立为“如理作意”。怎么可说“如理”之言“即涅槃正道似在心外……此易使人向外追求”呢?再者,解寂因义,说“从寂而生”,此亦觉不妥。若细审颂意,是说正闻熏习乃为成就寂灭的作意之因,而并非是从寂而生。何以故?“寂”为涅槃相,如如不动,无相为相,怎么可说从涅槃(寂)而生呢?虽说作意缘别法(自相)时,能够显发无为真如;缘总法(共相)时,能够顺趣见道乃至证受涅槃。或说言闻熏习,意言作意,仍无实体,法性本空,同为寂灭涅槃一分所摄,但也决不能说涅槃为一切法生起之因,所谓“寂因者,乃本从之义,从寂而生也”。当然就更不能说带感情色彩的话,谓“义净留印十九年”,“较玄奘多二年”,好象玄奘之所以不如义净者,是因为少留印两年也。

  另外,真比量依圣教缘法性相时,可说是如理作意;后得智现见法相,巧用名言善分别时,亦可说是如理作意。前者在地前,后者在地上。地前的如理作意,从所证上讲,能够随顺真如,趣向真如,临入真如,随顺菩提,随顺涅槃,随顺转依。从能证上讲,能够随顺破执断障,随顺引生根本、后得二无分别智。反之,在作意时,若不能从智如两方面的生证上加以随顺,则不得称为如理作意了。地上的如理作意,主要是后得无分别智的妙用,如观察诸法的自相、共相,观察有情的根性胜劣,善巧方便,借用语言文字,建立无边法门,令诸众生闻法解脱出离。而“如理作意”一词并非是不如理的翻译。

  如上所说是为第四门“依三圆满如法受学”义。

五、依四静虑 恒修三相

  四静虑是指色界四禅,此四禅静少虑多,与无色四禅静多虑少者不同,故此处主要是取色界四禅而修三相。又四禅称为四静虑者,即由寂静、善能审虑,而如实了知之意。四禅之体为“心一境性”,用为“审虑思维”,特点是已离欲界的感受,而与色界的观想与感受相应。学人依此四静虑而修,能对治烦恼,生诸功德,故又称此为“根本禅定”。四静虑者:第一静虑,此由远离欲界的恶不善法,而感受到脱离欲界所生的喜乐,但此时还有寻伺的粗细分别,仍需加以对治,故说初禅有“寻、伺、喜、乐、心一境性”的五支,故又称此静虑为“离生喜乐”。第二静虑,以其进一步修定,断除寻伺分别,而感受到脱离初禅所生的喜乐,成就“内等净、喜、乐、心一境性”的四支,故又称此静虑为“定生喜乐”。第三静虑,此由远离二禅的喜而住于非苦非喜的微乐境界中,成就“行舍、正念、正知、乐、心一境性”的五支,又因三禅离喜惟乐,故又称此静虑为“离喜妙乐”。第四静虑,此由远离三禅妙乐,而住于不苦不乐的舍受中,唯以净念修养功德。第四静虑有四支,谓“舍清净、念清净、不苦不乐受及心一境性”,故又称此静虑为“舍念清净”。如上四静虑都是在心一境性的禅定状态中根据心念的活动及感受的差异而形成,所以称为“静虑”。而本论主要是根据意言境界——寻伺的有无而判分的。

  1、依寻求等以明静虑:论中颂云:

谓寻求意言,此后应细察,意言无即定,静虑相有三。

  上已说到修静虑是在心一境性的禅定状态中根据心念的活动及感受的差异而形成。在心念的活动上也就是在意言分别的粗细有无上,有如下几类:

  ①有寻有伺:寻谓寻求,在意言境上对事理进行粗略观察;伺谓伺察,在意言境上对事理进行详细观察。此有寻有伺境通欲界及色界初静虑。(寻、伺是不定心所中的两位,唯与第六意识相应,属意言境摄。《成唯识论》卷第七云:“寻谓寻求,令心匆遽,于意言境,粗转为性。伺谓伺察,令心匆遽,于意言境,细转为性。”[33])

  ②无寻唯伺:在初静虑的根本定与第二静虑的近分定中间,有中间定,也就是在初禅与二禅之间,此时粗大的分别已除,唯有微细的分别,故称为无寻唯伺。

  ③无寻无伺:从第二静虑以上,寻伺俱除,一心禅寂,故称无寻无伺。

  再进一步讲:眼等前五识缘色等境时,行相粗显,意识与之同起,随外门而转,缘虑分别,故寻伺心所恒常与之相应,名有寻有伺,此唯在欲界。若除鼻舌二识,意识随前五识中的眼、耳、身三识缘境而转,则唯在初禅。若定心增长,离粗分别,唯有细察心念,则在初禅与二禅的中间。粗细两种心念俱遣,则在二禅以上。故颂中第一句有云:“谓寻求意言”,此是有寻有伺;第二句又云:“此后应细察”,是为无寻唯伺;第三句更云:“意言无即定”,是为无寻无伺。《大毗婆沙论》卷第五十二云:“云何有寻有伺?谓在欲界及初静虑;云何无寻唯伺?谓在静虑中间;云何无寻无伺?谓在上三静虑及四无色。问:此中何者名有寻有伺、何者名无寻唯伺、何者名无寻无伺耶?答:若与寻伺俱,寻伺相应,是寻伺等起、寻伺所转者,名有寻有伺。若不与寻俱,唯与伺俱,不与寻相应,唯与伺相应,非寻等起,唯伺等起,寻已寂静,唯伺所转者,名无寻唯伺。若非寻伺俱,非寻伺相应,非寻伺等起,非寻伺所转者,名无寻无伺。”[34]

  2、专心一处而修止:论中颂云:

无异缘无相,心缘字而住,此是心寂处,说名奢摩他。

  世亲说:“奢摩是寂止义,他是处义。”故知奢摩他即是寂止处,也就是平常简单所说的心专注一境的“止”或“定”,教中所说的“心一境性”。一般单修止者,谓心专注一趣,如如不动,一类相续,无间无断,名为“无异缘”;缘识见分的无分别影像,不缘相分的有分别影像,名为“无相”。修止者,心不离教法文字而住,名为“心缘字而住”。如《解深密经·分别瑜伽品》所说的善求奢摩他云:“菩萨于此(十二分教)善听善受,言善通利,意善寻思,见善通达,即于如是善思维法,独处空闲,作意思维,复即于此能思维心,内心相续,作意思维,如是正行多安住故,起身轻安及心轻安,是名奢摩他。”[35]经中所说的依十二分教独处空闲,作意思维,乃至获得身轻安、心轻安的奢摩他,即是此处所说“心缘字而住”的修止之法;经中所说的复即于此能思维心,内心相续,作意思维,即是此处所说“无异缘无相”的修止之法。因为能思维心的见分则无有相,以此无相见分心,相续无间,作意思维,就是“无异缘无相”的单修止。这又与《解深密经》中如来答复慈氏所问菩萨一向修奢摩他的“相续作意,唯思维无间心”[36]是完全一样的。再者,无论是修止或修观,都是不能离开文字概念的意言作意而修,所以颂中有“心缘字而住”,就是指心住在文字概念的所缘境上。也只有心于所缘境上寂止一处,如如不动,才能成就奢摩他道。

  3、如理思维而修观:论中颂云:

观彼种种境,名毗钵舍那,复是一瑜伽,名一二分定。

  “观”之一字,一般可分观察、观想和观照三个部分,于此三中前二通有漏无漏,后一唯属无漏。又观就是现在所说的认识义,在八种认识中,第六意识对法义事理的认识,大多不离名言概念,尤其是修观者,依于圣教,专注一境,“能正思择,最极思择,周遍寻思,周遍伺察”[37],方能成就忍、乐、慧、见的毗钵舍那。《解深密经》卷第三对单修毗钵舍那作如是说:“若相续作意,唯思维心相。”[38]“心相”是指“有分别影缘”,也就是所缘境的相分,对此相分如理思维,抉择审察,是为修观。《瑜伽师地论》卷第三十八云:“云何毗钵舍那?谓诸菩萨由奢摩他熏修作意,即于如先所思维法,思维其相,如理简择,最极简择,极简择法,广说乃至觉明慧行,是名毗钵舍那。”[39]所以修观的特点是:①以有分别影像为思维的对象,非是以无相的见分而修;②正修观时,是如理、最极、周遍而修;③成就胜解法义的法住智及照了离言实相的无分别智。

  问:奢摩他道与毗钵舍那道是一是异?答:根据《解深密经·分别瑜伽品》中说,应是非一非异。如云:“善男子!当言非有异非无异。何故非有异?以毗钵舍那所缘境心为所缘故。何故非无异?有分别影像非所缘故。”[40]此中奢摩他道不缘有分别影像,所以彼此非一;但是虽一以能缘心为缘,一以所缘境为缘,而能缘所缘同为一识。何以故?同经中又云:“我说识所缘,唯识所现故……此中都无少法能见少法,然即此心如是生时,即有如是影像显现。”[41]能缘的心是识,所缘的境亦是识,除识之外,能所二取的心及境实是了不可得的,所以说彼此非异。

  又修观行者,若与奢摩他相应,是一分定,若与毗钵舍那相应,亦是一分定,若止观双运、和合俱转,名为二分定。故相应即是梵语的瑜伽义,广义的瑜伽者,与教理行果四种相应。此处是说或与止相应,或与观相应,或止观双修的心一境性,皆是一分定或二分定的一瑜伽义。

  4、勤修二定以除障:论中颂曰:

粗重障见障,应知二种定,能为此对治,作长善方便。

  修奢摩他、毗钵舍那可以对治两种障,即前者对治粗重障,后者对治见障。吕澂先生说:“一、粗重障,即心相续中种种烦恼,所谓五盖者是。二、见障,即因境相所起诸惑。为对治前障故修止,对治后障故修观。去此二障,止观双运,即为真实之定,成办所作,而为增长清净善法之方便也。”[42]而《解深密经》中佛陀答复慈氏所问几是奢摩他障、几是毗钵舍那障时所说:“善男子!顾恋身财是奢摩他障;于诸圣教不得随欲是毗钵舍那障;乐相杂住,于少喜足,当知俱障。由第一故不能造修,由第二故所修加行不到究竟。”[43]此中的“顾恋身财”者,谓心多向外驰,乐著五欲,不利收心修定,故说是奢摩他障。此中的“于诸圣教不得随欲”者,是指对于受学正法,或不能如实理解,或得少为足,故不能自在贯通、随欲证受圆满法义,虽也能胜解一分,但所修不到究竟,所以说是毗钵舍那障。此中的“乐相杂住,于少喜足”者,谓乐处复杂烦嚣场所,身心放纵,不易收摄,以及对止恶修善、舍染趣净,得少为足,不求进取,故说此二止观俱障。《解深密经》中世尊又答复慈氏所问于五盖中几是奢摩他障、几是毗钵舍那障、几是俱障时说:“善男子!掉举、恶作是奢摩他障;昏沉、睡眠、疑是毗钵舍那障;贪欲、瞋恚当知俱障……善男子!乃至所有昏沉睡眠正善除遣,齐是名得奢摩他道圆满清净……乃至所有掉举恶作正善除遣,齐是名得毗钵舍那道圆满清净。”[44]前面吕先生对一切烦恼随眠皆称粗重,故说五盖全是奢摩他障,由修止时对治除遣。而《解深密经》中佛陀则把五盖中的掉举、恶作拈出,说是止障,因为止是摄心一处,当然掉举、恶作则与此相违,理应成为止所对治。见障者,吕先生说:“即因境相所起诸惑”,也就是在诸境上所起的种种不如理的邪见诸惑,此见障观,理应成为观所对治。而《解深密经》中佛陀则又把五盖中的昏沉、睡眠、疑拈出,说是观障。因为观是如理作意,属于“举”相所摄,当然昏沉、睡眠则与之相违;疑虽与昏沉、睡眠有别,但怀疑三宝功德乃至因果谛理,亦不能发起勤勇加行、如理作意而修观,理应于正修观时对治除遣。尤其是昏沉、睡眠既以无明为根本而形成,但同时又能助长无明,有了炽盛的无明,自能于诸法相不如实知,生种种邪见,而障蔽智慧生起。《大乘庄严经论》卷第八云:“禅定离心乱著,智慧离愚痴著。”[45]心乱即掉举、恶作,愚痴即昏沉、睡眠、疑,这与《解深密经》所说的完全相同,也与吕先生所说粗重障是五盖,由修止所断,见障是因于境相所起诸惑,由修观所断,完全一样。所以两说理趣一致,并无矛盾。修止除遣粗重障,修观除遣见障,二障俱遣,止观双运,是为定慧等持的“无相禅”,也是增长清净善法的修持方便。

  5、修三种相成就净定:论中颂曰:

此清净应知,谓修三种相,寂止、策举、舍,随次第应知。

若心沉恐没,于妙事起缘,若掉恐举生,厌背令除灭。

远离于沉掉,其心住于舍,无功任运流,恒修三种相。

定者修三相,不独偏修一,为遮沉等失,复为净其心。

  修止贵在达到远离沉、掉,定慧等持,内心清净而相续。若欲成就此种境界,必须精勤修习止、举、舍三相。谓修行者若心有掉动不安的掉举现在前时,或虽未现前,但恐掉举时,随起厌离心作意,或纯安住在见分上的无间心作意,使心寂然不动,是名“止相”。若心沉没(昏沉)现在前时,或虽未现前,但恐沉没时,随起欣法(惺动)作意,或于有分别的心相如理缘虑,使心策励不沉,是名“举相”。若单修止,或单修观,或止观双运时,既无散动、也无昏沉两种随烦恼现行的无功用作意,及心任运转中所有作意,是名“舍相”。《解深密经》卷第三云:“慈氏菩萨复白佛言:‘世尊!云何止相?云何举相?云何舍相?’佛告慈氏菩萨曰:‘善男子!若心掉举或恐掉举时,诸可厌法作意,及彼心相作意,是名举相;若于一向止道,或于一向观道,或于双运转道,二随烦恼所染污时,诸无功用作意,及心任运转中所有作意,是名舍相。’”[46]经中的“厌法作意”,就是颂中的“厌背”之义,如作意而修观身不净、观受是苦等法,或修观生命无常、国土危脆等法,使心于境生厌恶背舍,而不向外驰散。此是对治掉举的修止之法。经中的“欣法作意”,就是颂中的“于妙事起缘”之义,如菩提、涅槃、神通、自在等,此是欣喜之法,属于妙事;对此妙事作意策举,是名“起缘”。此是对治昏沉的修举之法。修止能治掉,修观能治沉,远离沉、掉,是名舍相;又止观双运,或无功用作意,或心任运转(颂中称“流”,流即转义)作意,皆是三相中的舍相所摄。修定者于止、举、舍三相,无间恒修,不偏修一;最重要的是,应成就正定,使心清净,远离掉举、昏沉等盖缠过失,尽诸有漏,从而达到解脱出离之目的。

  《杂阿含经》中佛陀告诸比丘修止、举、舍三相并举譬喻云:“诸比丘!应当专心方便,随时思维三相。云何为三?随时思维止相,随时思维举相,随时思维舍相。若比丘一向思维止相,则于是处其心下劣;若复一向思维举相,则于是处掉乱心起;若复一向思维舍相,则于是处不得正定、尽诸有漏。以彼比丘随时思维止相,随时思维举相,随时思维舍相故,心则正定,尽诸有漏。如巧金师、金师弟子,以生金著于炉中增火,随时扇韝,随时水洒,随时俱舍……如是生金得等调适,随事所宜。”[47]从此段经语看,一是佛陀劝诸比丘专心方便,随时思维修习“止、举、舍”三相。二是于此三相不能偏修,若偏修止,则于止处其心下劣;若偏修举,则于举处掉乱心起;若偏修舍,则于舍处不得正定、尽诸有漏。是故应该三相兼修。三是修此三相,调炼其心,犹如金师善炼其金一样。生金置于炉中增火,火小则扇风使火旺盛起来;若偏修止,内心昏沉现前,随以欣乐法修举相作意者如是。火过盛了,就在金上洒水;若偏修观,内心掉举现前,随以厌背法修止相作意者如是。火力恰到好处,那就维持火力;若远离沉、掉,心无功用作意及任运转作意而修舍相者如是。这样随时扇风(修举),随时洒水(修止),随时停止(修舍),三法辗转,运用得当,才能冶炼成为轻软、光泽、不断,屈伸随意,任作何器的纯金(远离烦恼盖缠,无有沉、掉过失,随意自在的清净心)。

  6、依清净定得四利益:论中颂曰:

出离、并爱乐、正住、有堪能,此障惑皆除,定者心清净。

  依清净定,能得四种殊胜利益:①出离诸恶。论中世亲依《去尘经》说:“佛告苾刍,若人欲求内心净时有惑障现前不能除灭,欲断除者,先于不善业道,勿造大过,息罪恶见,而求出家,希求出离。”[48]又习定心净者,已除沉、掉等诸盖缠,自能不为烦恼驱使而造恶业,所以称为“出离诸恶”。②爱乐善法。世亲云:“若处中烦恼,欲瞋害意,起恶寻思,障胜爱乐,能除此障,说爱乐言。”“爱乐”者:爱乐善法、圣道及菩提涅槃。③能正安住。世亲云:“若有微细眷属寻思、世间寻思、不死寻思,障其正住,对治此故,说正住言。”远离沉、掉,安住上舍,住无所住,名为正住。此由远离不正等世间一切寻思而得。④作有堪能。世亲云:“若有功用方入定者,此定即非堪任之性。若能除此,显有堪任,能除于惑,说堪能言。”“堪能”者:于无功用任运转中,具足通慧,有大堪能,成办一切诸应所作。此四利益,为修定者所得。

  如上所说是为第五门“依四静虑恒修三相”义。

六、依所修定 得殊胜果

  依于教法,如理修定,自然能得世间上界定地胜果及出世间三乘定果。论中颂曰:

于此定门中,所说正修习,俗定皆明了,亦知出世定。

  在此习定诸门中,依前所说,正勤修习,自然能够明了通达世间诸定,亦能明了通达出世诸定。世间诸定者:谓色无色界的四禅八定。此有二种:①根本定,又称十二门定(禅):谓色界四定、无色界四定及四无量定。若厌离欲界之散乱者,即修色界四定;厌离色法缠缚者,即修无色界四空定;厌离贫穷而欣求大福报者,即修四无量定。②根本净定:若逢诸佛出世,闻听大法,即能依之而发无漏智,故称净定。总此根本定、根本净定,故名世间俗定之果。出世诸定者:此有二乘见四谛理所得的诸定,及大乘见诸法平等实相而入现观登地所得的诸定。

  又定在六波罗蜜多中称为静虑,《瑜伽师地论》说菩萨静虑有十三种,理应属于此处所说出世诸定的范畴,也应如实了知。如该论卷第四十三云:“云何菩萨一切种静虑?谓此静虑六种七种,总十三种。言六种者:一者善静虑,二者无记变化静虑,三者奢摩他品静虑,四者毗钵舍那品静虑,五者于自他利正审思维静虑,六者能引神通威力功德静虑。言七种者:一者名缘静虑,二者义缘静虑,三者止相缘静虑,四者举相缘静虑,五者舍相缘静虑,六者现法乐住静虑,七者能饶益他静虑。如是十三种名为菩萨一切种静虑。”[49]此十三种包括了出世间大乘所有一切静虑(定)。

  再者,依《瑜伽》说学人为了成就四法而修诸定,也可以说修此诸定能够成就四法。一、为得现法乐住,二、为得殊胜智见,三、为得分别慧,四、为尽诸有漏。如该论卷第十二中云:“复次,云何修定为得现法乐住?谓于四种现法乐住、方便道中所有修定,及未圆满清净鲜白诸根本地所有修定,为显修习未曾得定,是故世尊说初静虑前方便道。云何修定为得智见?谓诸苾刍于光明相,殷勤恳到,审谛而取,如经广说,当知此在能发天眼前方便道所有修定,此中天眼于诸色境能照能观,说名为见;能知诸天如是名字、如是种类,乃至广说,如胜天经,是名为智。云何修定生分别慧?谓谛现观、预流果向、方便道中所有修定,或为修习诸无碍解。云何修定为尽诸漏?谓阿罗汉果方便道中所有修定。”[50]此中四法,前三在世间,属有漏;后一为出世间,通无漏。何以故?现法乐住,即四静虑乐,故《瑜伽论》中又称“四种现法乐住”;殊胜智见是天眼于诸色境能照能见的境界(非是《深密》“止观智见”门中的智义);分别慧是见道前于四谛等法审谛观察的智慧,相当于《成唯识论》所说的“思现观”等慧,不属无分别慧所摄,故有“分别”二字。所以说前三在世间属有漏,就是根据上说诸义成立的。最后“为尽诸有漏”者,乃指圣位三乘所修能尽苦道、能得涅槃之定,故说此为出世间,是无漏义。又此四法中,前三是世间果,后一是出世间果;世间果中五乘皆通,出世果中惟通具有菩提种姓的大小二乘。总此四法,故说名为修定所得的世出世间之果。

结 语

  问:一般所说的修定,都应先调身,次调息,后调心,结跏趺坐,端严不动。如《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卷第三十九云:“重垒两足,左右交盘,正观境界,名结跏坐。”[51]为何《习定论》讲说修定,只有调心制心的法义与方法,而无有“重垒两足,左右交盘,结跏趺坐”的修定仪式?

  答:修定有二:一是正修其定,二是顺修其定。正修其定者,重在调心制心,此为修定之根本。而《习定论》就是调心制心的,属正修其定。顺修其定者,重在调身、调息,结跏趺坐。所以《大毗婆沙论》卷第三十九中说:“复次,结跏趺坐,顺修定故。”[52]又顺修其定者,多在行道者的初位;正修其定者,通初中后三位。

  其实真修定者不应仅从两腿交盘、结跏趺坐的外表形式上着眼,而应转变认识、通达法义,将心始终保持在清净无染、不住中边的无住而住上。《金刚经》云:“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住色生心,不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53]真正无所住的清净心,是定慧等持的无相禅,也是佛菩萨所修大乘出世间的上上定。《六祖坛经》云:“外离相即禅,内不乱即定,外禅内定,是为禅定。”[54]此中的“外离相即禅”,就是《金刚经》末后所说的“不取于相”;“内不乱即定”,就是《金刚经》末后所说的“如如不动”。“不取于相者”,是智慧照见五蕴皆空、不取法相和不取非法相的“外息诸缘”;“如如不动”者,是纯一直心、不动道场、一心禅寂的“内心无喘”。学人果能如是修行,自能入道解脱。

  因为解脱是在学人内心清净、定慧等持的当下获得的,而内心清净、定慧等持则必来源于对法义的通达及善巧掌握行道的次第及方法,而决不是拘身枯坐可以达到的,所以《六祖坛经·序品》中说:“惟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55]什么是见性呢?同经〈般若品〉中云:“不执外修,但于自心常起正见,烦恼尘劳常不能染,即是见性。”[56]见性即见道,也就是见诸法之实性。何谓实性?惠能在〈护法品〉中云:“实性者,处凡愚而不减,在圣贤而不增,住烦恼而不乱,居禅定而不寂,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在中间及其内外,不生不灭,性相如如,常住不迁,名之曰道。”[57]正因为惠能明白了正修其定才能解脱,而不在坐上的道理,所以〈顿渐品〉及〈护法品〉中才有“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课!”[58]以及“道由心悟,岂在坐耶”的脍炙人口的名句。同时在〈护法品〉中从薛简与惠能的一段对话中,更可看出六祖在禅定的修持上是特别重视内心的见地的。如薛简曰:“‘京城禅德皆云:欲得会道,必须坐禅习定,若不因禅定而得解脱者,未之有也。未审师所说法如何?’师曰:‘道由心悟,岂在坐耶?经云:若言如来若坐若卧,是行邪道。何以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无生无灭,是如来清净禅;诸法空寂,是如来清净坐。究竟无证,岂况坐耶?’”[59]这也可以说是惠能禅学的一大特色。

  若溯其根源,惠能的禅学是来自于《金刚经》的。《金刚经》中虽有“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60],但经中也只有教发菩提心者,以度一切众生至涅槃彼岸而又无我等四相降伏其心,以及应无所住行于布施,乃至观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等来观理修行成就佛道,而并未谈到由静坐入定,由定生慧。所以有人说惠能谈论禅定,多是受印度无著《金刚经七句义释论》的影响,教人习定多由散心而入[61],不专在坐上。所谓由散心而入者,必须是:一发菩提心,二集积福慧资粮,三亲近善知识,四以如来圣教为所缘境,五远离增减、中边不住,六不失正念、恒守坚持。而《习定论》中导引习定者的入门方便就恰与由散心而入定的说法是完全一致的,也与《佛说法律三昧经》中“晓了禅本,无舍无取”的“菩萨禅”相同。写到这里,笔者最后引一首圣言偈语,愿与各位同道共勉,并藉作全文的结束语。《大乘入楞伽经》卷第七云:“若于此法门,如理正思维,净信离分别,成就最胜定。”[62]

  注释及参考资料:

  [29] 《瑜伽师地论》卷21 , 《大正藏》卷30,384页上栏。

  [30]《瑜伽师地论》卷25,《大正藏》卷30,417页中栏。

  [31]《六门教授习定论》,《大正藏》卷31,776页中栏。

  [32]《吕澂佛学论著选集》第二册,1087页—1088页,齐鲁书社,1991年7月版。

  [33]《成唯识论》卷7,《大正藏》卷31,35页下栏—36上栏。

  [34]《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卷53,《大正藏》卷27,269页下栏。

  [35]《解深密经》卷3,《大正藏》卷16,698页上栏。

  [36]《解深密经》卷3,《大正藏》卷16,698页中栏。

  [37]《解深密经》卷3,《大正藏》卷16,698页上栏。

  [38]《解深密经》卷3,《大正藏》卷16,698页中栏。

  [39]《瑜伽师地论》卷38,《大正藏》卷30,504页上栏。

  [40]《解深密经》卷3,《大正藏》卷16,698页上栏。

  [41]《解深密经》卷3,《大正藏》卷16,698页中栏。

  [42]《吕澂佛学论著选集》第二册,1092页,齐鲁书社,1991年7月版。

  [43]《解深密经》卷3,《大正藏》卷16,701页下栏。

  [44]《解深密经》卷3,《大正藏》卷16,698页下栏。

  [45] 《大乘庄严经论》卷8,《大正藏》卷31,630页中栏。

  [46]《解深密经》卷3,《大正藏》卷16,699页中栏。

  [47]《杂阿含经》卷17,《大正藏》卷2,342页上栏。

  [48]《六门教授习定论》,《大正藏》卷31,777页上栏。

  [49]《瑜伽师地论》卷43,《大正藏》卷30,528页上栏。

  [50]《瑜伽师地论》卷12,《大正藏》卷30,339页上栏。

  [51]《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卷39,《大正藏》卷27,204页下栏。

  [52]《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卷39,《大正藏》卷27,204页中栏。

  [53]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大正藏》卷8,749页下栏。

  [54]《六祖法宝坛经》,《大正藏》卷48,353页中栏。

  [55]《六祖法宝坛经·序品》,《大正藏》卷48,349页下栏。

  [56]《六祖法宝坛经·般若品》,《大正藏》卷48,350页下栏—350上栏。

  [57]《六祖法宝坛经·护法品》,《大正藏》卷48,360页上栏。

  [58]《六祖法宝坛经·顿渐品》,《大正藏》卷48,358页中栏。

  [59]《六祖法宝坛经·护法品》,《大正藏》卷48,359页下栏。

  [60]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大正藏》卷8,749页中栏。

  [61]黄夏年主编《吕澂集》第114页—115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12月版。

  [62]《大乘入楞伽经》卷7,《大正藏》卷16,640页上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