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 音 | 2002年第6期 (总第214期〕第30页 |
即非如一,俗姓林,福建省福清县人,明末福清黄檗山万福寺禅僧。他1616年出生于福建福清,1671年示寂于日本长崎崇福寺。即非是福清黄檗山万福寺住持、临济宗三十二代高僧隐元隆琦重要弟子之一。
1657年,隐元东渡日本三年之后,即非应本师之召赴日。在日教化十五年中,即非中兴长崎的华侨寺院崇福寺,协助隐元开创日本黄檗宗,并于1665年开创了广寿山福聚寺。福聚寺的地址在今天的福冈县北九州市小仓北区。即非和他的法系后来被称为广寿派。根据日本黄檗山藏《宗鉴录派分》记载,截止至1867年,广寿派的僧侣超过796人,属黄檗宗第二大派系。
即非道德深厚,教化绵远,他和泉州籍法兄木庵被誉为二甘露门。即非长于诗文,工于书法,和本师隐元、法兄木庵并称黄檗三笔,对日本江户时代的文化界影响很大。日本岩波书店在1989年出版的《佛教辞典》里,于众多的黄檗东渡禅僧中仅收入隐元与即非,可见日本佛教界对即非的重视。
黄檗东渡禅僧是一个特殊的群体。做为僧人,他们弘扬了佛法。做为文化使者,他们传播了明末文化,并在日本创造了新的文化。同时,我们还可以注意到,东渡禅僧是明清嬗代时期的一个遗民群体,他们都具有难以掩盖的的亡国苦痛和深刻的民族意识,怀抱着倾诉不尽的爱国情感。在异国,这种爱国情感与耿耿于怀的传法热情相交错,也跟挥之不去的乡愁相融合,在他们的诗文中表现出来。
在东渡禅僧中,即非是很有个性的,他的爱国情感也表现得特别突出。即非的许多诗文表达了自己眷念故国的情怀。
1657年到1663年的六年间,即非住在长崎崇福寺。在此期间,即非写了许多诗以表达自己绵绵的乡思。这里谨择以下几首。
其一,赠兴福寺逸澄二禅德:
东来兴济道,寿国福黎民。
拨转法轮手,须还过量人。
桑天唐日月,梵刹旧吴闽。
笑指蟠桃树,千枝本一仁。
本诗描写看到华侨建造的寺院,恍惚置身于故乡的心情。
其二,杨启纶居士携诗见过次韵酬之:
云松万壑趣何奢,山构幽添一径斜。
不觉此身居外国,时随清梦返中华。
人生恰似枝头鹤,世态浑如镜里花。
白地犹怜开眼暗,棒头点月落家家。
本诗把飘身异国的人生感慨、梦回中华的思乡心情融化在“棒头点月”的传法大愿中,凄婉而不失慷慨激昂。
其三,赠林尔受居士:
红紫丛中早隐名,清风明月富生平。
云帆不赴清时诏,冠发犹存汉日臣。
杯映落霞天共醉,文成沧海浪低声。
遨游异国逢乡衲,话尽家园世外情。
本诗赞扬明末遗民林尔受的民族气节,从中可见即非的政治态度。
其四,送翁林居士回唐:
众壑松风酿早凉,嘉禾满野闹荷香。
正当击节歌无象,何事牵云写别章。
万里海天容我拙,无穷山水任君装。
送朋因起怀亲念,梦逐归帆到大唐。
本诗写因送人回国而起思乡之念,亲切动人。
其五,卧游居即景:
重整象王窟,端为缘上流。
沧溟观日出,河汉卧云游。
偶读神京赋,因怀故国秋。
江山争入座,宛对百花洲。
本诗提到的卧游居在崇福寺里。在这里,即非所看到的景色,所读的文章,都使他神驰故国,宛如入梦。
其六,夜集上方示诸子:
何日归唐国,天涯共尔曹。
上方留夜语,万派酿秋涛。
海纳因能下,山名不在高。
微雪都敛尽,月好与人劳。
上方指寺院中高处。本诗写诗人月夜无眠,与僧人们商量归期的情景。
其七,答雪峰圣木师弟:
六霜不得山中信,一纸飞来犹古镜。
残雪断云在目中,无外江山皆照映。
雪峰指福州雪峰崇圣寺,即非在此住持法化多年。六年相隔,偶尔得到来信,即非的欣喜之情可见,而其思乡之念则更切了。
总之,在异国看到的景象,遇到的乡亲,读到的古文,无不触动着即非思念故乡的心弦。即非在诗中处处表现着神游故土、“梦归大唐”的心情,令人感动。
1665年到1668年,即非住持广寿山福聚寺。在这期间的1667年,即中国清康熙六年,南明永历帝灭后六年,即非编撰了《福清县志续略》。僧人编写方志,本属少见,而在异国编写的故土方志,更是罕见,其史料价值很值得重视。即非的爱国思想和感情集中体现在这本《福清县志续略》上。他的序文深沉动人,读之令人回肠荡气。
读即非的这篇序文,我们可以感受到以下几点。
其一,不忘故土的感情,这是即非编写县志的动力来源。
即非强调不忘自己的生缘地。序中说:“噫!顾兹用世典常,何与方外弟子?生缘有在,未可遽忘。”并引用钟仪、庄舄的事例做比较,说明“夫晋楚越同一土,而重本之切不少忘者如此,况云旅万里、域间一川”,表达在故国尚不能忘本,在异国更不能忘本的思想。
其二,序文隐含着即非希望有朝一日明朝光复,华夏重振的期待。
即非在序中特意先提到明太祖的功勋:“往罹胡元闰朔,九土咸灾。荷出圣明太祖高皇帝,大涤腥膻,再还有夏,俾得日月高悬,重新寰宇,复见礼乐政治人文轩冕之光。”接着,即非说明自己编书有言外之意:“予之得以借邑志以寄厥衷,意在韵弦之外,自有赏音发其义,非徒资稽考、益见闻,为灾梨枣之思。编中所集前言往行,勤勤于道德仁义、忠孝廉节,以为培植元气,养护心珠。他日一经天眼,耀古腾今,此书不为无助。”也就是,要通过编写县志,保存故土的“勤勤于道德仁义、忠孝廉节”的事迹,以供世人借鉴。
在这里,即非反映出对明朝灭亡的反思,意在说明道德沦丧是亡国之因。和当时的许多有识者一样,即非已经认识到,在异族统治的无奈现实面前,故国人民只能韬光隐晦,等待时机。而县志可以做为精神安慰,供故国人民“培植元气,养护心珠”,盼望“他日一经天眼,耀古腾今,此书不为无助”。即非的这种良苦用心和长远眼光,使我们自然联想到顾炎武、黄宗羲、朱舜水等一代明末遗民,他们的思想是相通的。而后来的历史发展也证明了他们的期待是正确的。即非虽为禅僧,有如此眼光,如此作为,真值得钦佩。
事实上,以隐元为中心的黄檗东渡禅僧都有深沉的家国之思和光复之望。而当时故国人民对他们也怀有期待,即希望他们能够凭借佛法教化的力量,说服当时的日本幕府出兵帮助抗清。这从当时海外乞师的记录中可以看到。考察隐元东渡的情景,我们也可以发现这是历史事实。试引以下二诗为证。
1654年隐元离开厦门时,徐孚远作诗《送隐元师赴日本》:“闻道浮杯过海东,欲将法施振空蒙。风轻引似近三山,龙卧依然一钵中。梵笈开时香雨落,紫衣披处国恩隆。明年拟复取黄图,金叶飞来玉节通。”
这时隐元所作诗为《中左江头别诸子》:“江头把臂泪沾衣,道义恩深难忍时。老叶苍黄飘格外,新英秀气发中枝。因缘会合能无累,言行相孚岂可移。暂离故山峰十二,碧天云净是归期。”
徐诗中的金叶当指日本国书,玉节代指国家使节。诗中写道“明年拟复取黄图”,抗清义士收复国土的迫切心情真实动人。而其对隐元等东渡禅僧的期待之殷切,便可想而知了。隐元的“碧天云净”句,显然不仅仅是自然描写,还有着希望华夏重见天日的深层意思。
即非的“他日一经天眼,耀古腾今”的期待,与隐元的“碧天云净”的涵义是一脉相通的。由于当时的历史条件限制,隐元等东渡禅僧所负的委托无法实现。他们最终选择终老异国,与故国光复无望的现实也有一定关系。但其眷念故土、盼望华夏复兴的心情始终如一。即非的这本县志即其证明。
其三,即非编写县志有其现实的刺激。联系当时清朝统治下的东南情势,可以进一步体会到即非的爱国之心。
1661年9月开始,清朝为切断东南沿海居民与抗清势力的联系,首先在福建实施迁界禁海令,给当地民众造成极大痛苦,其惨状在海外散人的《榕城纪闻》里有详细记载。
1663年福清县人林森在写给隐元的信中这样提到:“人世之流离,人事之舛乖,未有如今日之惨者也。以数百年祖宗庐墓,一旦委诸草莽灰烬,黍离涕泣,满目凄然。言念及此,令人几不欲生耳。”
即非的县志编写于1667年,所利用底本是其叔父林汝读从国内寄来的明朝英宗天顺年间修的福清县志残稿。他了解故国江山日非的现实,忧虑邑志“至湮灭而不及考”。他编写县志,是为了保存当时不断被改变面貌的故土的原来版籍,其用心可谓良苦。
即非眷念故国,至死不忘。1671年即非示寂前,在《遗嘱语》中他这样吩咐弟子:“入龛之后,待天晴抬上东山,西向火化。”也许,在面向西方,面向隔海相望的故国时,禅僧的游子之心,会得到一丝安慰吧。即非的这种心情可引用当代爱国将领张学良的“葬我于高山之巅兮,望我故乡”的诗句来形容。海外游子的爱国之心,贯穿着过去未来,古今如一也。
黄檗东渡禅僧刻骨铭心的家国之思铸造了他们炯然不群的精神风貌。东渡禅僧高洁的道德风范赢得了当时日本朝野的理解和尊敬,并且影响了日本社会的精神道德。这种影响跟同时期明末遗民朱舜水为首的东渡儒士对日本社会的影响相得益彰。日本禅学研究权威柳田圣山在其著作《禅与日本文化》中这样评价东渡禅僧:“不愿认同异族统治的有识之士,当清朝的建国成为定局时,他们开始在海外寻求出路。宁死不食清朝之粟,这种流亡者的民族气概 对当时道德不断颓废、沉浸于太平时代的日本人很大的冲击,唤醒了我们日本人的传统意识。”黄檗东渡禅僧在日本佛教史上有很高地位,同时也是明清嬗代时期的爱国僧人的群体。即非如一是其中的一个典型。今后,他们的事迹在国内应该得到更多的重视和研究。
附录:即非如一《福清县志续略》序文
福清县志续略叙:粤自大化甑陶,一匡有土,上之配以天星合戴,下之布以分野相承,于是乎舆图列而万象立,生民聚而风教成。分城分邑,爰会爰都,隆替之间,推迁不一。主之者专志方舆,大纪封疆,以分广土之一用焉。
往罹胡元闰朔,九土咸灾。荷出圣明太祖高皇帝,大涤腥膻,再还有夏,俾得日月高悬,重新寰宇,复见礼乐政治人文轩冕之光。世如再凿鸿蒙而辟九土,人如忽从梦觉而睹昭回,功与神禹同罔极矣!是就定图版籍,用昭方土,而曰广舆,而曰志记。
闽会福清县乃予生缘地,古之长乐也。旧有邑志,天顺间重加修纂,未几板失。后之大令,不闻重光;邑之明哲,不同载纪。几二百年来,人多自逸而不加察迹,至湮灭而不及考。烈节祗灵,不无短气,何有取于人文光大之玉翮哉?
予也格外天方,欲觅遗篇,不获一见,虽曰有心,其莫迨何?喜者迩承从父汝读公远寄先世藏藁四卷,具载数百年畴昔之事,得从日览,致我胸怀跃跃于玉翮金翅间,知此人杰钟灵、风还邃古,一一皆从未见中见、未闻中闻,扩我耳目之聪,大展史节之概。第惜未广全篇,而副遐赏。今秋搁锡云外,假此野鹤余闲,乃尽搜奇用广,遂将蚤岁见闻有补于风化之未备者,一加增辑,列成一十八卷,曰《福清志续略》。
噫!顾兹用世典常,何与方外弟子?生缘有在,未可遽忘。昔楚钟仪为晋所留,晋侯与之琴,惟操楚音。越庄舄仕于楚,既富贵,尝为越吟。夫晋楚越同一土,而重本之切不少忘者如此,况云旅万里、域间一川哉?予与二君,迹虽有殊,而心厚于本则一也。幼自学道,道贵乎本,一本之端,无分物我,曷可以遗生缘而曰道哉?
予之得以借邑志以寄厥衷,意在韵弦之外,自有赏音发其义,非徒资稽考、益见闻,为灾梨枣之思。编中所集前言往行,勤勤于道德仁义、忠孝廉节,以为培植元气,养护心珠。他日一经天眼,耀古腾今,此书不为无助。
或志于道者乐道,循其功者任功。农工商贾,各尽本分,出世入世,一气相孚,庶俯仰不愧于方寸。兹尽一代之征闻,聊续前贤之广记。由昔之垂今,即今之属后,岂一朝之尽载?是用梓之由感也。
或谓:道人以法界为家乡,何沾沾于一邑而不置?乃应之曰:沧海不让细流,所以成其为海。顿忘比量,是名法界。或者不觉首之自点。
【主要参考资料】
日本京都黄檗山万福寺藏《即非禅师全录》,日本江户时代元禄癸酉六年(1693)付梓。本文所引即非诗存于《全录》第十八卷。
日本京都黄檗山万福寺藏即非如一纂《福清县志续略》。
中国书目文献出版社出版明释如一《福清县志续略》,1990年2月。
《旅日高僧隐元禅师中土来往书信集》,陈智超等编 中华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1995年3月。
《新纂校订隐元全集》,平久保编 日本开明书院 1979年10月。
《榕城纪闻》,海外散人著,中华书局1980年刊印清史资料第一辑。
徐孚远《钓璜堂存稿》。
黄宗羲《日本乞师记》。
柳田圣山《禅与日本文化》,日本讲谈社,1985年10月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