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 音 | 2002年第6期 (总第214期〕第27页 |
一个出家人,一生之中可能会遇到不少真诚教导你、培育你的高僧大德,但给你剃度的师父只有一位,这位剃度师是你从世间到出世间所乘的第一艘渡船,是大船?是小船?只有被渡的人看得最清楚,也最明了。
我的剃度恩师是一艘平平常常的船,既没有渡许多众生,也没有运载许多货物;既没有飘洋过海的本领,也没有独闯江湖的神通。不过,云遮雾障,不能使她迷向;潮涨潮落,不能使她惶惑;飙风海啸,不能使她沉沦。她就是这样一艘渡人之舟。可是,她竟在佛日腾辉的时候,轻松自在地独行彼岸,一去十年了。
我是1986年6月出家跟性尊尼师学习佛法的。见到老人家的第一印象——慈祥和蔼,但从她那眼神里,感觉好象有种能够识透人心的威力,让人崇敬而不敢多言。她不很在乎来出家者的学历文凭,可她要当面考试:(1)写作;(2)读段文章;(3)口试(政治、语文、历史、地理等,随便抽问);(4)试你的忍让心。与我同时去的还有一个高中生,因没有过关,让她回去了。当时我很想不通,一位走路都要人搀扶(因腿在“文革”期间骨折,没接好),身处一个破旧的小庙,而且经常遭受不愿搬迁住户吵骂的师父,还如此挑剔来发心出家者。我虽然留下,可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矛盾感。
师父对我相当严,白天不准我睡觉,除干些寺里的事外,就是背诵经书,练习毛笔字。我从小背书能力不强,经常为此挨训。做早课时总想打瞌睡,有次敲着木鱼就睡着了。下殿后,一位师父就告到我师父那里。我很怕,心想这次一定又要挨训了,哪知师父竟笑着说:“她上学时,肯定不会四点钟就起床嘛。适应寺院里的生活习惯要有个过程的。”想不到师父是如此的慈悲宽容。从那以后,我上早课再也不敢打瞌睡了。
1988年,我到开封佛学社净严老法师那里求学佛法,临走时,师父含着眼泪把理得整整齐齐的钱(那时多是一角一角的钱)给我,说是路费。我很奇怪,且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老人家,问:“您不是说凡您不同意谁出外学习,要走,永远不要再回来吗?为什么还要送我路费呢?”“你与别的徒弟不同,你觉得应该去学习时,就去吧;你觉得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吧,寺院是你的家。”我站在师父面前多久,自己也不清楚了,只听到师父象是自言自语地说:“走吧,该走的时候就走吧!”
在开封佛学社学习期间,师父还请人给我送棉衣,知道那里的生活费较少,又请人寄钱。帮助寄钱的人说:“她不过是您证明皈依的三宝弟子而已,到外面多的是有名望的法师,她肯定会拜一位有名气的法师剃度的,您何必操她的心?自己一件衣服都舍不得买,还拿钱给她用?这是把钱丢到水里,一个水泡也看不到的。”师父却坚定地说:“她拜谁做剃度师都可以的,都是佛门弟子,培养后学是我应尽的义务。”
有如此心量的比丘尼,让我从内心里尊敬她。1989年腊月初八日,我以最虔诚的心情,乞求性尊尼师剃度(当时还有几个师兄弟)。1991年,老人家还成就我等受了具足戒。不曾想,1992年6月14日,恩师竟舍我们安详而去。
人是去了,但恩师的音容笑貌却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
想当年,在那阴云密布的岁月里,上人没有因此失去人天师表的觉性,看到僧人无法生活,就带头组织各寺庙僧人办工厂,靠劳动自食其力;国家困难时,上人不忘报四恩,省吃俭用,把从微薄的工资中节约下来的钱,捐献给幼儿园,或用在兴修水利等方面。尽管受到不理解者的非议,可她总是坦荡地面对现实。
随县(今随州市)政府终于看到了上人品格高尚的一面,选她为随县政协委员、人大代表,且被襄樊市授予劳动模范称号。1988年,上人当选为随州市第三届政协常委、湖北省佛协理事。
上人无时不在教化众生,无论是向她请教佛法的佛教徒,还是在寺院搞建设的工人,只要是听过上人的开示,或目睹到她的为人处世,都或多或少沾益法味。甚至有出家后经“参学”退心者,只要拜访过老人家,都会重新振奋起修学的劲头来。
一些出家人,往往搞不清在修行过程中会遇到种种魔障,或业障现前,常对寺院有些看法。有一次某青年比丘参学数处,觉得寺院“原来如此”,不但退失菩提之心,而且还生毁谤之意,后经师父劝化开示,他更加精进地修学佛法了。
在这纷繁复杂的红尘中,世间人的烦恼更多些吧!有一位女士哭哭啼啼来寺院说要出家,师父就用佛法开导她,劝说得她高兴回家、安心工作,不久她们全家都皈依了佛门,空闲时虔心学佛。
让人更不能理解的是1989年,寺院修建斋堂要落地基的那片土地,原就是寺院里的,公园在寺院还没有建设时,暂放花盆之类,寺院要用,请他们把东西搬一下,他们硬是索要赔偿费,否则“不搬花盆”。这明显是看出家人好欺负,师兄弟们实在忍无可忍,要同他们评理,师父却慈祥地说:“公园是美化环境,寺院是净化人间,捐给他们几千元作为公园建设用,不也是美化我们的寺院、净化众生的心灵吗?现在我们寺院没有多余的资金,将来寺院建设好了,多余的收入都贡献给国家建设,这不也是在庄严国土、利乐有情吗!”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1991年一个雪花飘飘的早晨,山门外一婴儿嘶哑的哭声打断了上人诵经之声。她用颤抖的手,步履蹒跚地抱回来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婴。尽管是一残婴,老人家还是给了她人间的温暖、生存的路。
在那春节临近的傍晚,被子女儿孙赶出家门的瞎婆婆,师父也用悲愍之心,收留下来……
恩师是多管人间的闲事?还是有意识留给弟子们麻烦,来试探弟子们对芸芸众生的平等爱护之心?
上人的身体不太好,可她极少有空闲休息。弟子们有时很替她累,让她少讲话、少管闲事,可她总是很认真地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我能在有生之年,多为人们讲些佛法,帮人们消去一点烦恼,这是僧人的家务事。既然是家务事,就责无旁贷应该去多做。”我那时才懂得“弘法是家务,利生是事业”的真正含义。
老人家常嘱咐弟子发大菩提心,做一个能续佛慧命、敢于担荷如来家业的佛门弟子,能令正法住世、具有悲心弘愿的尼僧。
让我记忆最深刻的,是上人最后一次给弟子们讲佛法。她语气忽然变得很沉重,说:“我们是一代不如一代。我的师公持松法师精研显密,能弘扬佛法几个国家,为社会为佛教事业作出不少的贡献。师父超荃法师虽不能如她的师父持老那样有成就,可她还能发大心住持八敬佛学院(后归入武昌佛学院),至少算是为提高尼众的佛学和文化素质迈了一大步。而我原有的道场没有能力收回,十方寺更没有能力收回,今双龙寺也只不过是原道场的一角。作为长辈,没有能力给后学创造良好的修学条件,很是惭愧。你们发心把双龙寺修建好,虽然地方不大,确也能住几十人修行,作为小点的尼众丛林还算可以。要有宽宏的心胸悲愿,能容纳僧众的德行。你们不是我个人的弟子,而是佛门的弟子,是佛教弘法利生的继承人。我没有时间好好培养你们,能培育你们的是佛教里的高僧大德、大善知识们,更离不开国家宗教政策与社会主义的培养、保护。”当时,我们眼睛模糊了,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师父那不足一丈见方的寮房。
十年了,有时候我觉得师父就在眼前,有时候又觉得是那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