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 音 | 2002年第1期 (总第209期) 第32页 |
佛教音乐是中国传统音乐的一支,是随佛教东传而产生的,是中印文化交流的结晶。其历史悠久,特色鲜明。近二十年来,引起了音乐史界的高度重视,产生了许多重要的研究成果,如田青[1]、王小盾[2]、胡耀[3]等,便是其中的代表。不过,与密教史的研究相对薄弱一样,涉足密教音乐,尤其是汉传密教音乐的人,据笔者浅陋所见,则几乎没有。兹据阅藏所得文献,对《陀罗尼集经》的清乐问题略作考辨,谨盼引起学界对这一领域的关注。
阿地瞿多(Atikuta)译《陀罗尼集经》卷十二中两次提到了在密教供养法事中用了清乐。其一云:
次清乐两部:长笛、箫、笙、筚篥、琵琶、击竹、箜篌、方响、筝、叶、铜钹等各具两事,当道场门东西两边相对列坐[4]。
其二云:“清乐音声两部:其乐人等令香汤浴,着新净衣,勿食熏杂。”[5]于此,第一次详列清乐两部所用的乐器,与音乐有关。第二次是对参加密教坛法供养之音声的宗教要求,即需先洗浴斋戒之类,与音乐无关,不拟讨论。
据赞宁《宋高僧传》卷二载[6],阿地瞿多,华云无极高,于永徽三年(652)正月从西印度赍梵夹到长安,敕令慈门寺安置。沙门大乘琮等十六人及英公李世勣、鄂公尉迟敬德等十二人,同请法师于慧日寺建陀罗尼普集会坛,这是初唐密教弘传中的一件大事,在当时影响颇大,促进了密教在上层统治者中的流播。永徽四年至五年,他在玄楷等人的协助下,从《金刚大道场经》中撮要而译,集成《陀罗尼集经》十二卷。
众所周知,印度佛教音乐历史若穷源溯流的话,可追溯到西元前二千年至一千五百年左右的四吠陀,其中记述《梨俱吠陀》(Rgveda)歌咏方法之《娑摩吠陀》(Samaveda)即为其肇始,它奠定了声明与梵呗的基础,佛教承此产生了伽他(Gatha),即合乐的诗颂。不过,在原始佛教和部派佛教时期,因戒律的严谨,音乐歌舞演剧几乎被禁绝,故在僧团内部,佛教音乐并不发达。支谦译《佛开解梵志阿颰经》即说:“沙门不得吟咏歌曲、弄舞调戏及论倡优。”[7]义净译《根本说一切有部苾刍尼毗奈耶》卷二十谓:“若复苾刍尼唱歌者,波逸底迦。”又谓:“若复苾刍尼作乐者,波逸底迦。尼谓吐罗难陀等,作乐者谓音声管弦。”[8]可见无论是声乐和器乐都是严禁僧尼学习的,十戒中的“不歌舞倡伎”即是此意。但自大乘佛教勃兴后,每于盛大的供养法会上,多有歌舞庄严助成其事,佛教音乐遂蓬勃发展,大规模之佛教歌剧,如《龙喜记》(Naga-nanda)亦久演不衰。至密教兴起,声明与修行之关系更为密切,三密之一的口密就与音乐水乳交融,息息相关。真寂撰《大悲胎藏普通大曼荼罗中诸尊种子标帜形相圣位诸说不同记》卷一有云:“谐韵所爱声,而奏诸音乐。宫中想妙净,贤瓶与阏伽。”又云:“诸音乐者,闻者净耳根也。贤瓶者,所有无非慧也。阏伽者,能洗烦恼垢也。”[9]所谓净耳根,指其能助人发慧也。这就揭示出了音乐在密教行事中的重要作用。真寂此说,大概承《大智度论》而来,该论卷九十三有云:“是菩萨欲净佛土故求好音声,欲使国土中众生闻好音声,其心柔软故易可受化,是故以音声因缘而供养佛。”[10]所谓心柔软、易可受化,就是指佛教音乐的本质是通过感化信众来传播教义。征诸密教译典,其中涉及音乐的的确有不少。如菩提流志译《大乘金刚髻珠菩萨修行分》曰:
若成就佛坛法者,千灯千华为庄严,
千香水瓶杂供物,筚篥琴瑟及箜篌,
笙笛箫鼓诸音乐,长笛方响诸乐器,
诸天神有爱乐者,于佛像前来鼓击[11]。
金刚智译《金刚顶经瑜伽修习毗卢遮那三摩地法》云:
次结金刚歌咏印,以妙音声赞佛智。
前印从脐至口散,演妙乐音娱圣会[12]。
不空译《金刚顶瑜伽略述三十七尊心要》则说:
宝鬘供养已,即毗卢遮那于内心,流出大悲方便,住三摩地心,发歌赞讽咏而兴供养已,获得六十四种梵音,住说法无碍,其音清雅。令众乐箫瑟箜篌而能供养,此即音声为佛事也[13]。
法护译《大乘集菩萨学论》卷六又曰:
若人于塔庙,宝像及画像,
以华香幢盖,敬心而供养。
若使人作乐,击鼓吹角贝,
箫笛琴箜篌,琵琶铙铜钹,
如是众妙音,尽持以供养。
或以欢喜心,歌吹颂佛德,
乃至一小音,皆已成佛道[14]。
日本所传《门叶记》卷九十六则明确指出伽陀“无音乐者不可用之”[15]。
综合上引佛典经文看来,音声法事是大乘佛教乃至密教最重要的修行方式之一,通过供养诸佛或主尊,可使大悲心永不退转,直至入证菩提。但有意思的是,除了《陀罗尼集经》明确指出用清乐两部供养外,其它译经都未给这种音乐以专名,原因何在?考《陀罗尼集经》流播东土之梵本原典,早已佚失,故我们不知清乐一词对应的梵语是什么。然印度音乐与中土音乐分属不同的体系,清乐乃华夏固有之音乐专称,天竺又从哪里得来的呢?故笔者认为,此清乐就是中土固有之音乐。
对于清乐的来源,《隋书·音乐志》叙说得相当清楚,其文云:
《清乐》其始即《清商三调》是也,并汉来旧曲。乐器形制,并歌章古辞,与魏三祖所作者,皆被于史籍。属晋朝播迁,夷羯窃据,其音分散。苻永固平张氏,始于凉州得之。宋武平关中,因而入南,不复存于内地。及平陈获之,高祖听之,善其节奏,曰:“此华夏正声也。……可以此为本,微更损益,去其哀怨,考而补之。以新定律吕,更造乐器。”其歌曲有《阳伴》,舞曲有《明君》、《并契》。其乐器有钟、磬、琴、瑟、击琴、琵琶、箜篌、筑、筝、节鼓、笙、笛、箫、篪、埙等十五种,为一部,工二十五人[16]。
准此可见,隋文帝所置七部乐(炀帝时增为九部乐)之一的清乐,是汉魏以降的华夏正声——清商乐的孑遗,代表的是正统的中华文化。从用途而言,至隋它已成为雅乐[17],即宫廷音乐。就艺术属性而言,它是歌、舞、乐的有机统一,三者缺一不可。
李唐建国之初,礼乐制度方面承杨隋而来,《旧唐书·音乐志二》叙清乐之来源、发展与《隋书》所说差别不大,所不同的是增加了武后及其后的情况,如谓当时清乐犹存六十三曲,今其辞存者为三十七首,又七曲有声无辞,通前为四十四曲存云云[18]。而《新唐书·礼乐志》所述,如清乐所用之乐器、乐工人数并所习之歌舞,亦与《隋书》有相同处[19]。然综合诸家文献来看,差别还是存在的。丘琼荪先生曾以《隋书》、《乐府诗集》、《旧唐书》、《新唐书》、《唐六典》为基础,编了一个清乐所用的乐器表[20]。兹以它为基础,增入《通典》[21]、《乐府杂录》[22]、《乐书》[23]中的相关记载,重制表于下:

按,乐器后所标数字表示的是乐工人数。从表中可知,清乐在隋唐两代所用乐器是有所变化的,如郭茂倩早就发现“唐增吹叶而无埙”[25]。实际上盛唐之时,随着中西交通的繁荣,外族音乐文化的不断输入,清乐伎中还增入了方响、拍板、跋膝等乐器,它们主要源自佛教,如拍板(Tadavacarah)出《楞伽经·罗婆那王请问品》[26],方响见前引《陀罗尼集经》及菩提流志译经。不过,就其乐器主体而言,则是相同的,它们为琴、瑟、筝、笛、箫、箎。另外,《乐府杂录》及《乐书》所未记的箜篌、琵琶,也是清乐伎中极重要的乐器之一。至中晚唐,清乐部中还有戏弄,著名的演员有贾大猪儿[27]。
佛典中亦常常言及供养法会等音乐中的乐器运用,如竺法护译《正法华经》云:“假使伎乐,歌诵佛德,箫瑟鼓舞,节奏哀和。赞美嬉笑,又加肃敬,以若干事,遵修供奉。弹琴箜篌,铙钹应弦,筝笛吹笙,激发妙音。”[28]昙摩耶舍译《乐璎珞庄严品经》说:“若有众生乐向鼓、贝、箜篌、横吹、箫、笛、歌舞音乐等乐,大德须菩提,我随如是诸众生等所有希望,所求所乐,一切给与。”[29]昙无竭译《观世音菩萨授记经》载有八万四千玉女“或执箜篌、琴、瑟、筝、笛、琵琶、鼓、贝,如是无量众宝乐器”[30]而奏微妙之音。那连提耶舍译《大方等大集月藏经》卷二则提到了偈句演唱时所用的乐器有琴、瑟、箜篌、鼓、贝、筝 、笛等[31]。由此可见,琴、瑟、箜篌、箫、笛、筝等是大乘佛教音乐中最常用的乐器,它们与中土清乐伎中的乐器是一致的。
至若《陀罗尼集经》里的清乐两部之中的乐器,共计十一种,除了筚篥、击竹、铜钹三种与清商乐不同外,剩下的八种都相同。这表明就乐器而言,两者的主体基本一致。这或许是阿地瞿多译经中借用“清乐”一词来指称密教音乐的原因之一吧。
清乐的特点是清雅平正,哀而不伤[32]。征诸内典译籍,对于佛教音乐性质,亦多以清雅、清和、清丽、清美等形容词来说明。兹举数例如下。
1、竺法护译《度世品经》云:“在佛神寺,歌叹佛德,以清和性,为诸众生,宣传法施。在尊神寺,作诸伎乐,琴筝吹笛,乐佛塔庙。”[33]
2、竺护念所译《菩萨处胎经》卷七谓般遮翼是“歌曲音相和,清净声极妙。”[34]
3、北凉录失译人名的《优婆夷净行法门经》卷下说:“梵音清柔濡,如迦陵鸟声。”[35]
4、义净译《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说:“善和苾刍作吟讽声赞颂经法,其音清亮,上彻梵天。”[36]
5、菩提流志译《不空羂索神变真言经》卷九云:“分明称诵,声音清和,不急不缓,一一调匀。”[37]卷十一又云:“经满于百日,声音清和雅。”[38]
6、金刚智译《金刚顶瑜伽中略出念诵经》卷四则说:“复以金刚语言,应以清美音赞之。”[39]
即便是在中土撰述里,对佛教音乐的特性,依然是作如是观。如S.4443《阿弥陀经赞》中有云:“众鸟和鸣应六时,清音演法妙难思。”B.6786《菩萨布萨文》要求维那应当“声音清朗”。莫高窟第108窟供养人题记中亦说:“遂闻音乐梵响,清丽以彻碧宵。”[40]而《高僧传》中所载之经师呗师中,不少人的音声特点皆可用一个“清”字来概括。如晋祇洹寺释法平是“响韵清雅”[41],齐东安寺释昙智是“高调清彻”[42],齐北多宝寺释昙调是“写送清雅”[43]。因此,“清”可以说是佛教音乐最大的特点。这或许是阿地瞿多用清乐来指代密教音乐的第二个原因。
佛教音乐的第二个特点是哀雅。竺法护译《诸佛要集经》中说:“(一切妓乐)同时俱作,演柔软音,清明和雅,悲哀之声。”[44]《贤劫经》又说:“度脱黎庶,开化导利,其音和雅,犹如哀鸾。”[45]竺佛念译《菩萨璎珞经》卷二亦云:“净教口柔软,言声如哀鸾。”[46]吉迦夜共昙曜译《付法藏因缘传》则载有马鸣菩萨“自击钟鼓,调和琴瑟,音节哀雅,曲调成就”[47]之事,用以演宣诸法苦空无我。征诸中土僧传,中古时代善经呗转读者亦以哀雅取胜,如刘宋白马寺释僧饶是“声调优游,和雅哀亮”[48],齐道场寺释法畅、瓦官寺释道琰并是“富声哀婉”[49]。因此,哀雅与清一样,是佛教音乐与中土清乐的共通之处。
其实,汉译佛典借用汉语固有之音乐术语并非自阿地瞿多始,也非仅清乐一词。兹看两个最重要的名词:
1、五音 中土自古相传五声音阶中的五个音级,《孟子·离娄上》:“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赵岐注曰:“五音,宫、商、角、徵、羽。”[50]它们相当于简谱中的1、2、3、5、6。佛典汉译中,亦常用到这一词,如白延译《佛说须赖经》曰:“众妓调五音,供佛当鲜明。”[51]康僧铠译《无量寿经》卷上则曰:“清风发时,出五音声;微妙宫商,自然相和。”[52]真谛译《立世阿毗昙论》卷二云:“譬如五分音乐,如精妙乐师,五音繁奏,能起众生五种欲心。”[53]湛然《止观辅行传弘决》卷八之二甚至把中土五音、五方、五色、五行与佛教五根全部串了起来,组成一个较为严密的理论体系[54]。密教则以五音配列五智、五佛、五部、五色等,宫表示中央法界体性智,商表示西方妙观察智,角表东方大圆镜智,徵表南方平等性智,羽表北方成所作智。
2、八音 本是我国古代对乐器的统称,《书·舜典》:“三载,四海遏密八音。”孔传:“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55]佛典中亦有八音之说,《中阿含经》、《最胜问菩萨十住除垢断结经》、《大毗婆沙论》中名称不一,但含义是一致的。兹举支谦《梵摩渝经》曰:“大说法声有八种:最好声,易了声,濡软声,和调声,尊慧声,不误声,深妙声,不女声。”[56]但中土人士对八音,仍多从本土固有之观念加以理解,如道宣《量处轻重仪本》对八音之乐的解释即是:“一金乐,谓钟铃等;二石乐,谓磬等;三丝乐,谓琴瑟等;四竹乐,谓笙笛等;五匏乐,谓箜篌等;六土乐,即埙等;七革乐,谓鼓等;八木乐,即上音柷敔者也。”[57]后来中土的八音与佛教八音便形成一一对应关系,图示如下[58]:

综合前述诸种事制例,看来《陀罗尼集经》中的清乐,确确实实指的就是隋及唐初曾一度风行的清商乐(它是唐十部乐之一)。于此,尚可补充一史实。据《新唐书》载,鄂国公尉迟敬德(585—658)“晚年,谢宾客不与通,饬观、沼奏清商乐,自奉养甚厚。”[59]而尉迟敬德与无极高关系极为密切,是陀罗尼普集会坛的施建者之一,想来他用清商乐在法会上去供养密教主尊,也是有可能的。而无极高译《陀罗尼集经》是在建坛之后,因此译经时他对清商乐(清乐)并非一无所知,加上佛教音乐清雅之特点与清乐同,所以用“清乐”一词来对译其中的音乐术语,亦在情理之中。
初唐以后的密教音乐,仍然沿着本土化的方向前行。敦煌遗书P.2197抄卷中的第一份文书名《大降魔秽迹金刚圣者启请》,它由三部分组成,即赞文、陀罗尼与经文。为方便研究,兹移录原文如下:
1、释迦牟尼大秽积,无边忿怒恒沙力。
2、足踏宝石镇阎浮,怒目双牙如剑戟。
3、手持降魔大金杵,击破须弥化泥土。
4、举手能遮日月辉,口中呼吸成云雾。
5、再请梵香因不胜,吾尔结此陀罗会。
6、咄吒频那夜迦精,汝今敢不心摧碎。
7、圣者愿降决秽迹,悉皆化作莲花会。
8、大降魔秽迹金刚圣者大心陀罗尼曰:
9、唵(引),嗗噜(二合),驮曩吽[口+弱]。
10、经云:“佛告大梵天王:此陀罗尼过去诸佛同共宣
11、说,若人依法供养受持,所有恶业重罪并得消
12、除。当知是人,一切如来加持,一切菩萨护念,一
13、天龙守护,离一切灾横,降一切忧愁,灭一切恶
14、趣。不被水火雷电毒恶之所伤害。如经广
15、说。”(此圣者是本师释迦牟尼佛现大降魔身,普劝受持,
16、洛凉新声)
从赞文中“吾尔结此陀罗会”可知,此启请文是用于密教坛法的,而供养的主尊是大降魔秽迹金刚。关于该主尊的密教经典藏经中现存的有阿质达霰(Ajitasena)译传的《大威力乌枢瑟摩明王经》三卷、《秽迹金刚说神通大满陀罗尼法术灵要门》一卷、《秽迹金刚禁百变法经》一卷,不空译《大威怒乌刍涩麽仪轨经》及日本平安时代淳祐写石山寺藏本《乌刍涩明王仪轨梵字》,阿地瞿多译《陀罗尼集经》卷九《金刚乌枢沙摩法印咒品》。另善无畏译《苏悉地羯啰经》卷中“奉请本尊品”第十七、般刺蜜谛译《首楞严经》卷五也有所涉及。据抄卷所引之陀罗尼看,是出自不空所译的《大威怒乌刍涩麽仪轨经》[60]。然所引经文皆不见于前揭诸经,是知出于敦煌佚经,极可能是不空所译的与仪轨经相应的乌刍涩麽明王之本经。
本卷尤可注意的是夹注中的“洛凉新声”,它表明密教音乐紧跟中土音乐发展的新潮,与时俱进,及时采摭新声,用以丰富自己。洛、凉似指洛阳和凉州。(按:“凉”也可能是“京”之误,若此则专指洛阳)洛阳是中国著名古都,唐时则为东都,历来文化昌盛,早在北魏时期,佛教音乐即相当发达。《洛阳伽蓝记》卷一载景乐寺斋时“常设女乐,歌声绕梁,舞袖徐转,丝管寥亮,谐妙入神。”[61]卷三又载景明寺行像之时“梵乐法音,聒动天地。百戏腾骧,所在骈比。”[62]凉州亦是我国音乐发达之地,在隋九部乐、唐十部乐之中都有《西凉乐》。据《隋书·音乐志》载,中土最早的佛曲《于阗佛曲》即由凉州传入内地[63]。至唐则有《于阗烧香宝头伽》、《毗沙门》[64]诸佛曲,皆与于阗有关,想必也是从凉州而达内地的。唐时管弦雅曲数百曲,承周、隋而来,多用西凉乐。张固《幽闲鼓吹》曰:“段和尚善琵琶,自制《西凉州》。后传康昆仑,即《道调凉州》也,亦谓之《新凉州》云。”[65]则凉州新声当指康昆仑所传《道调凉州》。
P.2197抄卷所谓洛凉新声,究竟是用于其中的唱赞念咒,还是诵经呢?在佛经九分教或十二分教中,涉及经文文体的有修多罗(Sutra)、祇夜(Geya)、伽他(Gatha),其中修多罗亦即长行,祇夜、伽他则属偈颂。从佛教音乐角度而言,转读的是长行,呗赞的是偈颂。前者是吟诵,后者是赞唱。故而笔者以为所谓的洛凉新声只用于其中的赞文及咒语,而不包括经文[66]。
宋代的密教行仪,亦是伴有音乐活动的。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三“相国寺万姓交易”条载寺“左壁画炽盛光佛降九曜鬼百戏,右壁降鬼子母。建立殿庭,供献乐部马队之类。大殿朵廊皆壁隐楼殿人物,莫非精妙。”[67]所谓炽盛光佛,即炽盛光佛顶(Prajvalosnisah),依不空译《消灾吉祥陀罗尼经》,诵持炽盛光佛陀罗尼,能祛除金、木、水、火、土等妖邪星宿之灾患。鬼子母,梵名Hariti,音译诃利底、迦利帝等。据《鬼子母经》载,她曾食人儿女,佛藏其爱子拟度化她,使她归依三宝,后来遂成为孩童保护神。相国寺所绘的这两位密教神祇,亦供献乐部,说明音乐之与坛场行仪,是不可或缺的。文献中虽未具体说出乐部的归属,想来燕乐盛行于唐宋两代,或许就是它吧。
密教东传日本,行法之中亦用音乐。如《门叶记·七佛药师法》中载了《庆云乐》[68]、《平调》[69]、《一越调》[70]等,而这些乐调都是从唐传入日本的。
综上所述,汉传密教行事中所用供养音乐,主要是中土音乐。
注 释:
[1]田青先生的主要论文有《佛教音乐的华化》(《世界宗教研究》1985年第3期)、《试论佛教与中国音乐》(《音乐研究》1987年第4期)等,后来他又主编《中国宗教音乐》(宗教文化出版社,1997年),其中也有专论佛教音乐的。
[2]王小盾先生的主要论文有《汉唐佛教音乐述略》(《法音》学术版第一辑,中国佛教协会1987年)、《原始佛教的音乐及其在中国的影响》(《中国社会科学》1999年第2期)等。另外,其论文集《汉唐音乐文化论集》(台湾学艺出版社,1991年)中也收有不少关于敦煌讲唱文学的音乐专文。
[3]胡耀《佛教与音乐艺术》,天津人民出版社,1992年。
[4]《大正藏》卷18,第889页。
[5]同上,第893页。
[6]赞宁《宋高僧传》,第30页,范祥雍点校,中华书局,1987年。
[7]《大正藏》卷1,第261页。
[8]《大正藏》卷23,第1015页。
[9] 《大正藏·图像部》卷1,第27页。
[10]《佛藏要籍选刊》第8 册,第1116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
[11]《大正藏》卷20,第569页。
[12]《大正藏》卷18,第330页。
[13] 同上,第294页。
[14]《中华大藏经》第69册,第643页。
[15]《大正藏·图像部》卷12,第51页。
[16]魏徵《隋书》,第377—378页,中华书局,1973年。
[17]《旧唐书·音乐一》曰:“隋氏始有雅乐,因置清商署以掌之。……隋世雅音,惟清乐十四调而已。”(中华书局校点本,1040页)
[18]参见《旧唐书》第1062—1063页,然此处所述清乐数目及曲目的文字是抄自杜佑《通典》(第3716—3717页,王文锦等点校,中华书局1988年版)。后来宋人王灼《碧鸡漫志》卷一叙清乐时又转录了这段文字 (见岳珍《碧鸡漫志校正》第12页,巴蜀书社2000年)。中国的古典文献,往往是陈陈相因,在转抄摘引中而出现差别,分辨真伪颇费斟酌。
[19]参见欧阳修《新唐书》第469—470页,中华书局,1975年。
[20]丘琼荪《燕乐探微》第42—43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
[21]杜佑《通典》,第3716页,中华书局,1988年。
[22] 《丛书集成初编》第1659册,第9页,商务印书馆,1936年。
[23]《文渊阁四库全书》第221册,第847页,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影印本。
[24]此项丘琼荪先生未录,此据陈仲达先生点校《唐六典》第404页(中华书局1992年)补上。
[25]郭茂倩《乐府诗集》第449页,上海古籍出版,1998年。
[26]参见饶宗颐《三论囗与· 两记号之含义及其演变》,《敦煌琵琶谱》第121页,新文丰出版公司,1990年。
[27]《乐府杂录》,《丛书集成初编》第1659册,第9页,商务印书馆,1936年。
[28]《中华大藏经》第15册,第609页。其中“瑟”、“钹”二字,金藏本分别作“成”、“镜”,与诸本不同,不取。
[29]同上,第18册,第805页。
[30]同上,第20册,第757页。
[31]参见《中华大藏经》第10册,第812—818页。
[32]清乐的前身是汉魏相和歌及南朝吴声西曲,都有哀怨感伤的特点,故隋文帝制定清乐时要求“微更损益,去其哀怨”。可知此后的清乐与儒家礼乐传统“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语·八佾》)相一致。又杜佑《通典》载开元以后清乐所传唯《雅歌》一曲,辞典而音雅,故知隋唐时清乐又有雅正之特点(参《通典》第3718页,中华书局,1988年版)。
[33]《中华大藏经》第13册,第905页。
[34]同上,第22册,第855页。
[35]同上,第24册,第294页。
[36]《大正藏》卷24,第221页。
[37]《中华大藏经》第19册,第422页。
[38]同上,第428页。
[39]《大正藏》卷18,第248页。
[40]敦煌研究院编《敦煌莫高窟供养人题记》,第53页,文物出版社,1985年。
[41]慧皎《高僧传》第499页,中华书局,1992年。
[42]同上,第502页。
[43]同上,第506页。
[44]《中华大藏经》第21册,第52页。
[45]同上,第336页。
[46]同上,第81页。
[47]《大正藏》卷50,第315页。
[48]慧皎《高僧传》第499页。
[49]同上,第501页。
[50]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2717页,中华书局,1980年。
[51]《中华大藏经》第20册,第282页。
[52]《大正藏》卷12,第271页。
[53]《中华大藏经》第49册,第265页。
[54]参见《大正藏》卷46,第398页。湛然此说又与善无畏译《三种悉地狱转业障出三界秘密陀罗尼法》有关。
[55]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第129页。
[56]《大正藏》卷1,第884页。
[57]《大正藏》卷45,第842页。
[58]尼树仁《大相国寺音乐文献初探》,《音乐研究》1983年第4期,第94页。
[59]欧阳修《新唐书》,第3755页,中华书局,1975年。
[60]该经中有一真言曰:“唵(引)俱噜(二合)驮曩吽(引)惹(入)。”(《大正藏》卷21,第136页)P2197抄卷所引的陀罗尼与它相同,仅咒语用字微异。
[61]范祥雍《洛阳伽蓝记校注》第52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
[62]同上,第133页。
[63]参见《隋书》第378页,中华书局,1973年。
[64]南卓《羯鼓录》,《丛书集成初编》第1659册,商务印书馆,1936年。不过,《于阗烧香宝头伽》中的“阗”字,原作门,显误。而毗沙门在于阗地区颇受崇拜,故《毗沙门》食曲当产生于该地。
[65]郭茂倩《乐府诗集》第84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
[66]这点从敦煌变文讲唱中的“平”、“侧”、“断”诸音声标志只标在韵文之前即可得到印证。至若诵咒合乐,唐波罗颇蜜译《宝星陀罗尼经》说:“尔时长老富楼那于歌声中为魔童子说如此偈及陀罗尼。”(《中华大藏经》第11册,第843页)此即为明证。
[67] 《丛书集成初编》第3216册,第61页,中华书局,1985年。
[68]《大正藏·图像部》卷11,第536页。
[69]同上,第566页。
[70]同上,第60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