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 音 2001年第7期 (总第203期) 第14页

鱼踪鸟迹实宝山

——怀念恩师茗山老法师

觉 平


  秋水鱼踪,长空鸟迹,
  若问何往,往生净域。
  觉而不迷,生必有灭,
  乘愿再来,何须悲泣。

  这是茗山法师示寂前写下的一首“告慰诸弟子”的遗偈。

  一代高僧,撒手西归,十方信众,哀痛欲绝。作为他老人家的弟子,更不免也如恩师当年“痛哭老人”一样——“我心酸了,泪流了,痛哭了”。有缘随侍恩师达三年之久,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其间,在协助老人做些文字工作的同时,亲聆教诲,耳濡目染,所获足以终生受益矣。老人一生行持,威德如山,所言“鱼踪鸟迹”,当曰法身慧命,长住人间!

  翻开老人的回忆录,在那“史无前例”的岁月,茗山法师一度被打成“反动和尚”,屡遭严酷批斗后被关进小黑屋。处于那种念一句佛号则被斥为“放毒”而揪出来游街示众的险恶环境,许多僧人都纷纷归俗,而茗老对佛教真理的信仰毫无动摇,泰然自若,坚持心里念佛拜佛,并暗地里手抄《楞严经》,撰写注疏。其手抄经本幸被保存下来,被人们视为珍品而收藏着。

  茗老一生克遵“以戒为师”的信条,持戒之严,足为后学之典范。1998年底,茗老应邀赴新加坡讲经,返回时先抵广州,下榻于大佛寺。彼时深圳有皈依弟子周忠正、胡剑英居士夫妇驱车至大佛寺,恳请老人到他们家小住几日。盛情难却,师乃允之。剑英居士殷勤款待备至,胜似亲女。晚上待老人洗浴后,居士欲为老人修剪趾甲,孰料竟遭老人“戒律不许”之坚辞。性格文静的剑英居士,手持剪刀默默而退,显得有些尴尬,就连侍立一旁的我,也觉得老人太拘泥固执,贸然求师随和,亦遭严厉训斥。

  师博览群经,精研教理,通晓三藏,论著颇丰。近二十年来,应邀于世界各地讲经、传戒,受到海内外佛教界高度评价。1999年1月1日,斯里兰卡佛教会领袖维普拉撒拉长老将该国佛教最尊贵的礼物——兰卡传统圆扇一柄,特派专人赠送给茗山法师,维普拉撒拉长老并在所附信件中称茗老为“三藏法师”(此物现珍藏于焦山藏经楼)。可见茗老享誉海外,声望之高。

  宗教信仰自由政策落实以来,为佛教事业之振兴,茗老身兼数职,呕心沥血,昼夜操劳。仅以焦山而言,整个定慧寺主体建筑的修复或重建,乃至今日矗立焦山之巅、光芒四射的万佛塔,无不倾注了老人大量的心血。直至晚年最后的岁月,鉴于焦山原山门地势较低,每年汛期江水淹没山门甬道,使宾客受到影响,为改变这种状况,也为进一步妆点焦山、改善寺容,他不顾年迈体弱,毅然决定加高码头基地,重建山门。浩大的工程施工未半,老人已去矣。

  茗老素以培养僧才为重,在他兼任中国佛学院栖霞山分院院长期间,特别强调德才兼备、以德为主,学修并重、以修为主的办学方向,提倡学院丛林化,从而培养出一批又一批品学兼优的僧才。一些高等学府的学术名流,在与老人接触交谈之后,一致盛赞茗山法师是目光远大,“真正懂得办学的一位高僧”。早先几年,茗老曾几度想着要恢复焦山佛学院,他对我说:“现今尚在的海外几位高僧,如印顺长老、星云法师等,都曾是焦山佛学院的学僧。焦山的优良传统一定要发扬。”要我和另一位有佛学基础的法师给寺内50岁以下的僧众以僧伽培训班的形式先上起课来,课程暂定为语文、历史、佛学、梵呗。并训示我:“遇事不要怕麻烦,要有信心,条件是人创造的。”老人还亲临课堂巡视、坐听,课后加以指点。后因多方面原因,拟将佛学院设在无锡祥符寺。经老人授意,祥符寺一直在为此积极创造条件。

  生活方面,茗老素喜清苦简洁,讲究节约。日常对于一粥一饭,皆备加珍惜,每餐食毕,必以开水涮其碗而饮之。虽有医生多次劝说:饭后跟着喝下这些水,冲淡胃液,于消化不利;但老人长期养成的这种习惯,始终未改。至于平时用物,哪怕片纸滴墨,也决不容半点浪费。每天拆阅后的各地来信,其信封反面及信稿空白部分,均被剪裁为长方形小纸片作记事或写稿用。由于他老人家敦厚秀丽且蕴含禅机的书法备受人们喜爱,来人来函求其墨宝者终年不断,所以老人每晚都要写字一个半小时。而每于写字时,侍者只可为他裁叠和牵扶纸张,对墨汁的使用,则必由老人自己看写多少字倒多少墨,偶有点滴剩墨,则用笔细心地掭入瓶中。其惜物如此,而历年来对于各贫困地区为办学、建桥、修路资金匮乏来函求援者,无不慨然相助。老人一生毫无积蓄,所有供养收入,悉数用于建寺育人、赈灾济困及各项慈善事业。

  恩师给我留下的另一深刻印象是他的慈祥和蔼、宽厚待人。老人虽德高望重,而待人接物却极为谦逊。他常常告诫我们:“贡高我慢是学佛人修持道路上的一大障碍,所以任何时候都要虚心。”他平时对我的行住坐卧严格要求,同时在生活上又象慈父般对我体贴入微。那时在师父身边总有很多文字材料需要撰写或整理,以及往来不断的信件要及时处理,往往会忙到深夜。恩师念我辛苦,经常把居士供养他的营养品令侍者送些给我,并叮嘱我注意身体,晚上早些休息。为了方便老人随时呼唤,在我住的楼上房间里安着一只电铃,楼下就是恩师的丈室,电铃的开关和丈室吊灯的开关紧靠在一起,安在老人写字台右侧的墙壁上。老人常会在开灯时揿错开关,一时铃声大作。及至我急步下楼,趋至老人面前恭候吩咐时,老人会笑得像个小孩:“嗨,我又按错啦!没有事的,瞧把你慌的……”这时我也低头暗笑。但更多的时候是真的有事,而每于我洗耳恭听、领命后合掌而退时,老人竟也合起掌来,念佛以答。

  茗老那惜时如金和恒常不变的定力亦非常人所能及。他的精进念佛,即便是卧病在床接受输液时,也随着药液下滴的节奏默念不断。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老人家一生坚持写日记,直至临终,从未间断。即将出版的《茗山日记》,是茗公留给我们的又一份珍贵遗产。

  恩师病危,先是住在无锡华东疗养院。为让老人静养,身边只留两名侍者,对来客求见也严加控制。一次我去探望恩师,老人一动不动地闭目静卧于病床,床前站着的一位注视老人良久的医师示意我先坐一会。这时,我忽然发现老人床头小柜上有他尚未写完的手稿,字体笔画弯弯曲曲,可以想见那颤抖的手撰写此稿时的艰难,仔细看来,乃是老人对“法轮功”的严辞批判!

  茗公一生,如此“鱼踪鸟迹”,岂非一座含藏丰厚的宝山!他那百折不挠的坚定信仰,严若霜雪的持戒精神,他渊博的学识和精深的造诣,他培育僧才、续佛慧命的弘深悲愿,他那崇尚节俭、济世度生的同体大悲,以及他谦逊慈蔼、平易近人的风度和卓然超群的恒心毅力,是我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源泉。

  茗公西归,人多哀叹:“当今如茗老德才者,稀有矣!”诚然,茗老的示寂,实乃我佛教一大损失。然如师云:“生必有灭”,新老更替,长江后浪推前浪,此亘古不变之定律,孰能抗之?唯愿茗公弘范长存,后辈于宝山勿空回,能于扬己之长之同时,汲师之德以自补,则新世纪雨后春笋般的佛门新秀,必将如猛虎添翼,如群星灿然。此则真可谓茗公化身千百亿“乘愿再来”矣。

  能如是,何叹我佛大业后继无人!何愁佛法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