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 音 2001年第7期 (总第203期) 第8页

唯识浅谈

叶少勇

  现代社会,各种附法外道蜂起,这些外道又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打佛教的旗号。我们都知道大陆主要是一个“法轮功”,而在港台和海外,情况还更严重,什么一贯道、清海无上师、真佛宗等等,多的很。他们要么标榜自己是最正的佛教,要么吹嘘自己是最高的佛,而且教义和修行方法也颇有淆人视听之处,有主张禅定打坐的,有讲究持诵真言的,甚至有持斋念佛的,也讲一些轮回、业力等类似佛教的理论,宣传的目标也是成佛。这值得我们认真思考,佛教之所以为佛教,与附法外道最大不共之处是什么?这不仅是每一个佛教徒应该首先明确的问题,也是整个社会杜绝邪教、维护宗教信仰自由的必然要求。

  早在佛陀时代,就立下了佛教的“防伪标记”——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所谓“法印”,就是印证佛法的一个标志。三法印中最主要是“无我”,被称为“印中之印”。所以,检验某某学说是不是佛教,关键就看他能否讲明白“无我”的道理。

  平常我们形容一个人勤奋专注,说他有着忘我的精神,这个意思的前提,是人人都有一个“我”存在,他把这个“我”给忘了,所以很高尚,值得敬佩。而佛教讲的“无我”,不是明明有“我”却让你忘掉它,而是说根本就没有一个能够称之为“我”的实体存在!这道理很难理解,整天吃饭穿衣都离不开我,要没有“我”,谁在说话呢?

  先把这个“我”在佛教中的意义界定一下。这个“我”与平常所说的第一人称还不完全一样,“我”在佛教中又分为“人我”和“法我”。所谓“人我”,比如我们从生下来一尺来长一直到老得满脸皱纹,我们的形体外貌,我们的思想认识,都变得和原来大不一样了,可是人们总是认为这期间有个东西没有变,能贯穿始终,长高了是“我”长高了,变老了是“我”变老了,即使相信有轮回,也是“我”死后投生,“我”升天入地,始终认为有一个固定不变的实体作为主人公,干什么事都围绕着这个中心,这就是“人我”。所谓“法我”,“法”指存在的万事万物,我们总认为物质是不依赖于意识而独立实有的,这张桌子是物质的,即使劈成了木头,烂成了泥土,物质是不灭的,有一个最小的单位——基本粒子,它组合各种物体,聚散离合形成事物的生灭变化,而这粒子本身不能灭。即使不认为有一个最基本的粒子,还是认为有一个独立于主观的客观世界存在,归根结底是一个实在性的问题,这就是“法我”,也叫做“自性”。无我就包括“人无我”与“法无我”两方面,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主观的实体和客观的实体。

  佛教认为,不论是主观的“人我”,还是客观的“法我”,都是人们主观臆造出来的。明明不存在的东西,你一厢情愿地认为它有,这种颠倒就是执着——“人我执”和“法我执”。注意,这才是“执着”的真正含义,即无中生有。“执着”这个词源于佛教,可是在中国用滥了,以至于变成了一个褒义词,比如说“某某人有执着的追求”,这是夸你。等到我们真的想要去除执着了,又找不到什么是执着了,以至于很多人说佛教既然讲不执着,那就应该什么都放下,学佛法也不能执着,听闻、思维这都是执着,还有些人干脆依文解义把“法执”解释成执着佛法。这种观点其实是打着什么都不执着的旗号,而掩饰其什么都不想放下的真正目的,因为他倒是不“执着”了,该怎么着还怎么着,生活得不到任何改观。包括现在“法轮功”也讲去除执着心,可到底什么是执着,只有佛讲了——是人我执和法我执,其它没有讲到这份儿上的。找到病根儿,才能对症下药。

唯识的思想体系

  为什么我们大家都认为实实在在的“我”佛教偏偏说没有呢?这不是与我们的常识唱反调吗?要认清这点,就要讲“唯识”。唯识是佛教中一个重要的思想体系。

  刚才咱们说,本不存在人我、法我而只是你主观臆造,所谓唯识就是说我们的世界——一切的一切唯是主观臆造,只有认识作用,没有实体。注意,这和唯物主义、唯心主义都不一样,不管唯物还是唯心,都是把其中一方面推到一个与其它不平等的高度上,认为它就是本体,就是真理所在。唯识虽然认为我们这个世界只有心识的认识作用,听起来好像类似于唯心主义,而唯识并没有把“识”推到一个恒常实有的位置上,实际上,不论心还是物,在佛教看来都是平等的,都不实在,都没有人法二我。所以,若说佛教是唯心主义可就大错特错了,“我思故我在”是唯心主义,以心体来证实“我”的存在,这还是我执;而唯识可以说是“思故思在”,恰恰是以心识来证明“我”不存在,只有识存在,没有人我、法我。

  为什么说这五彩缤纷、差异万千的世界只是一个认识的作用呢?以我面前的这张桌子为例,大家看到它后可能都会不加思索地认为这里确确实实摆着一张物质的桌子,佛说并没有一个独立于我们认识之外的、物质的实体——桌子存在!为什么呢?我们感觉到桌子的存在,是由于我看到了一个桌子的图象,能听到敲桌子的声音,能闻到这个木头和油漆的气味,有了一个桌子样儿的触觉……都只是认识上生起的一些感受,无论怎么分析,都不能找出一个超出我这些感受之外的实体来,也就是说,我们认为的这个物质实有的桌子,其实是我们自己的主观意识在五种感觉的基础上虚构出来的,西方有位哲学家曾说过:“一切物质都是感觉的复合。”有点唯识道理的意思。普通我们认为,要产生一个认识,首先要有所认识的对象,以此为前提引发我们的认识作用;而唯识学恰与我们的经验相反,正是由于有了认识作用,才产生了外在对象的感觉,也就是说,只有能认识,没有所认识!

  “能”和“所”是唯识学中两个重要的概念,“能”是指动作的施动者,是事物能动性的一面,“所”指动作的对象。以眼睛观色为例,我们的能动的认识作用——眼识,是“能认识”,注意,不是眼球,眼球只是认识作用的一个助缘,佛教中叫做“根”;所看到的色,是“所认识”,佛教中叫做“境”。我们一般认为,认识活动产生的前提:一个是具有功能的器官——根,一个是认识的对象——境,根和境接触,才能发生认识作用。而佛教认为,恰恰是由于这个认识作用,才产生了有外在根和境的感觉,根和境都只是心理作用。只有能认识,没有所认识,这点很难理解,只有施动者没有受动者,这个动作能完成吗?能!佛经上常以做梦为例,在梦中是铁定了没有所认识的对象,只有能认识的意识,梦到发财,其实还是一分钱没得着,但这是醒来以后才知道,没醒的时候可高兴着呢!佛说我们现在就像一场生死大梦,只是由认识作用产生了实体的感觉,而没有真正所认识的实体存在。再比如前段时间美国有一个科幻电影叫做《黑客帝国》,讲的就是用电脑虚拟现实世界,用电脑模拟的信息发送给人的神经,只要把人的眼、耳、鼻、舌、身这五种识给骗过去了,人就真的以为是生活在现实里了,实际上呢,只是一套一套的程序而已,这从某个方面也能说明唯识的问题。因此,我们认为真实不虚、坚固实有的物质世界,其实很脆弱,只要把人的五种感觉骗过去,人们就死心塌地地认为是物质实有了,而事实上是我们沉迷在种种感受之中。

  唯识的道理,就是“唯能无所”,也就等于说这世界并没有能、所,主、客,内、外的分别,因为没有了“所”,也就无所谓“能”了,现代科学的一些结论也在向这一点靠拢,如“测不准原理”,指出了主、客之间是无法划清界限的。

阿赖耶识的缘起理论

  既然唯有识,就有了一个问题。刚才说到用电脑模拟五种识使我们产生物质实有的幻觉,那我们当前的现实是谁给虚拟出来的呢?如果真是唯识,为什么偏偏觉得有个实体,眼、耳、鼻、舌、身配合的如此一致,好像故意要骗我们似的,是谁在坑我们呢?这儿是一个找原因的问题,要涉及到一个唯识学中非常重要的概念——阿赖耶识。

  谁在坑你呢?自己坑自己!为什么呢?我们一般认为我们所感受到的就是这世界的全部,可是佛说这世界除了我们所认识到的显现的部分,还有另一部分是隐藏的不显现的,就是阿赖耶识。所谓的世界,咱们刚才说了,不外乎是识,如果把它比作一个时刻川流不息的流变体的话,那就是有一个明流和一个暗流。这阿赖耶识,可以说是一个潜层的心理活动,我们认为事情办完了就完了,可是它会在阿赖耶识里留下痕迹——种子,这“种子”也是佛教的一个概念,就是事物的一个缩影,等到条件成熟了,像植物的种子一样,它还会生发。阿赖耶识又叫种子识,这种子是含藏的,我们很难认识到,可是它的作用却很巨大。种子与现行是刹那交替的,我们过去每一刹那的活动,都会在阿赖耶识里留下种子,这种子再显现,就形成了我们的未来。

  那么,我们的现行世界是怎样地存储在阿赖耶识里呢?是不是桌子有桌子的种子,椅子有椅子的种子呢?不是这样,我们阿赖耶识里的种子都是执着的种子,这执着种子现行的时候,就是以我执、法执为圆心辐射开来,形成我们的各种感觉——感觉好象有个人我、法我,继而我们又对这些感觉加以错误的执着,认为确有人我、法我,这种心理活动便又熏回阿赖耶识中成为种子。这样,种子识与现行识交替互生,一遍又一遍反复加强,假话说上一百遍就成“真话”了,于是造成了现在我们头脑中对“我”的执着根深蒂固。所以,所谓唯识,这个识不像我们的思想那样东想会儿、西想会儿,那样杂乱随机,它是有规律的。之所以我们有现在的人我、法我的感觉,是由于久远以来已经习惯的执着,由这种执着所产生的现行,也就是我们的各种感觉。既然是由执着这个中心辐射开来的,就会为这个执着服务——以一种好像非常坚固实有的面貌出现,五种感觉众口一词,结果把我们蒙得团团转。我们总是认为事物外在表现的五种感觉围成一个圈,其背后肯定有一个实体在支撑,而佛教认为只是一个错误的执着在支撑,这些感觉都是由执着的种子生起的,这样一来,明明没有的东西我们却感觉为实有就不足为奇了。先前执着的心理活动,导致了后来的错误认识,所以说是自己坑自己。

  有人会问了,这执着既然由来已久,那最初的执着是怎么产生的?如果一开始就有执着的话,是不是类似于基督教的原罪说呀?这就是有没有源头的问题,佛经上常说“无始以来”,与我们常说的“有史以来”不一样,无始就是说没有头——根本不存在“原”的问题。这不是躲避问题,任何事都是有前因后果的,不是像天产石猴一样蹦出来的,如果说有一个头儿、有个开始,那么这个作为开始的东西,它本身就成为没有原因的了,就堕入无因论了,这怎么可能?所以一定是无始,有始论一定是无因论。

  也许有人会问,既然都是我的错误认识,为什么我看这是张桌子,别人看这也是张桌子?这是因为这世界是我们的共业所感,也就是说,我们所有人的执着交织在一起共同营造了这么一个世界。刚才说我们都是自己给自己无形中编织了一套谎言,那么这套谎言就是我们大家所共同“维护”的,达成一致,谁也不戳穿它,共同为这谎言的出发点——执着服务。实际上若细究起来,这张桌子一百个人看就会有一百个样儿,都不会相同,只不过都在语言上达成了一致而已。

  阿赖耶识的理论,简言之就是认为世界是明流与暗流交替的刹那变化的双线结构。事物都在不停的发展变化之中,这种生灭变化可以微细到每一刹那。比如说这张桌子,用了五年,变旧了,它不是哪一天变旧的,是每分每秒都在变。也就是说我们的识,前念灭,后念生,时时刻刻在与阿赖耶识相交替。而阿赖耶识是隐性的,这种交替就成了暗箱操作,以致于我们总是被表面现象所迷惑,就像放电影一样,实际上每秒钟都有24格胶片放过去,每一格图象太相似了,连续放映时由于我们的视觉暂留的错误认识,才会觉得好像是同一个人物在活动,佛教中有个专门的词叫做“相似相续”,指的就是世界的这种刹那生灭相,如此明暗交替,前仆后继,一切事物得以发展运行。这其中即使有主体,也是变化的相待的主体,不可能存在绝对的不变的实体。所以,阿赖耶识的缘起理论还是在说无我。

  有人问:“无我,谁轮回?”那么我要反问:“有我,怎么轮回?”事物要产生作用,其本身必然产生变化,如果有个东西不变,它就不能参与世界的发展运行。就好像一个母亲要生儿子,自身却不发生变化,可能吗?这就是“缘起故空,空故缘起”的道理,要安立因果缘起,必须无我。所以,佛教讲的因果是无我的因果,世间讲的因果往往是有我的因果,总想给因果找一个固定不变的主体,作为作者和受者。可是要是真的找到了这个主体,它自身不能变异,又不能参与生生不息的因果运动,这是自相矛盾的。我们普通一谈轮回,总离不开不死的灵魂,事实上,如果轮回有个主体的话,也只能是刹那变化的阿赖耶识,想要找一个永恒不变的实体作为世界的本体或是第一因,不管是物质不灭的基本粒子,还是上帝、造物主、元神、灵魂,都是不可能的。从这层意义上说,佛教的无我就是无神论,只信因缘,不信主宰。任何人,包括佛,都不能左右我们的命运,像“法轮功”说什么李大师能规定世界的末日,都不符合佛教的基本思想。佛不是提出“无我”来标新立异,他只是觉悟到世界确确实实是这样的,如实地告诉了我们。佛教其实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宗教,“佛教”是佛的言教。

  因果业报的问题也只有通过阿赖耶识才能实现,这叫做“异熟”,“异”就是异时,不同的时间,“熟”就是成熟。这就是说,种子熏习到阿赖耶识中后,不一定马上就能再次生成现行,也可能要存储一段时间,你造的业,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保存延续,到以后因缘成熟了再现行。可能有些人还觉得,这种说法还是老一套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迷信!不是这样,你想想,任何事都是有因就有果,不是发生了就一笔勾销的,作恶时的坏心眼儿熏成了种子,等到恶缘又凑齐了,这坏心眼的种子得着了机会,就现行成了一种痛苦的感受,这一世结不了帐,自然有后世,不论是怎样的形式吧。所以,要说人的命运由判官小鬼或者是上帝操纵,那是迷信!而阿赖耶识缘起,是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是规律。你若是非要讲“人死如灯灭”,我倒是想不通,人生之中每一件事都是有因有果的,生死两头却是断掉的,生无因,死无果,这怎么说都是死胡同。

  还有一个问题,有些人会说若以阿赖耶识的理论,我们的现在是由过去留下的种子注定的,而我们的现在又注定了未来,这是不是宿命论呢?不是。种子和现行并不是一一对应的死关系,而是在发展变化之中,是由错综复杂的综合因素决定的。种子生现行是要凑足因缘条件的,如果不给它创造条件,就好象种子失去了土壤、水分,还是不可能生根发芽。我们过去的种子生起的是我们现在的感受,在现状的基础上我们怎么想、怎么做,是我们可以抉择的,这种“主观能动性”的参与就直接影响到以后种子的起现。所以佛教是发现规律、改造人生,绝不是宿命论。

  关于安立阿赖耶识的必要性,以及对唯识道理的种种疑问,凡是我们能想到的,经论上都有专门的论述,这里就不多说了。

  唯识学的大构架到这里已经有所显露了,一切皆是识,这样就打破了主客分立,就打破了普通认为的物质独立于意识的独立实在性;另一方面,这识又是明流和暗流的交替起现,就是说这世界不是贯穿的、同一的,而是相似相续、刹那生灭的。所以,既不能独立存在,又不是常一不变,这就是佛教的核心内容——无我。

三性的存在模式

  说了这么多,都是为了说明我们这个世界到底是以怎样的方式存在——是心识,不是物质,是无我无常,不是有我有常。唯识学把这个问题归纳为三性——依他起性、遍计所执性和圆成实性,这三性可以看作是三种存在模式,这也正是唯识学的核心。

  首先,依他起性,就是指刚才所说的阿赖耶识缘起的道理。“依他起”从字面上看,就是依靠其他东西生起,而不能独立自然生起,就是指世界只是我们的认识作用,而这认识是由阿赖耶识种子与现行交替的过程。这种存在模式是事物的运作规律,不管好事坏事、正确错误,都以这种方式得以运行。

  而我们凡夫不了解依他起性的缘起规律,却误以为世界是有我有常的,这种只存在于错误认识之中而实际上子虚乌有的存在模式,叫做遍计所执性。

  如果我们如实地认识了依他起,在缘起事物上,不执着出来一个遍计所执性,不执着有我有常,这种清净的真实不虚的存在方式就是圆成实性。

  还以梦为例来说明。比如我做了个恶梦,梦见一只老虎要吃我,在梦里肯定是把它当真了,急的到处跑,总怕被老虎逮着,这就是遍计所执性,因为你把不存在的东西当成存在了;这老虎虽然没有,但这梦还是做了,意识的这种活动还是有的,这就是依他起性;而如果我梦醒了,发觉这都是假的,不过一场梦,明白了,这时的存在方式已经被转换了,就是圆成实性。这三性就是:对世界的错误认识是遍计所执性,世界的实际情况是依他起性,如实地认识了世界的本性就是圆成实性——觉悟的境界。

  三性,把佛教的世界观、价值观乃至终极目标以及达到这个目标的途径都概括清楚了,佛教的世界观——唯识,就是唯依他起性;佛教的价值观就是面对真实,认识依他起,乃至改造依他起,趋向圆成实;佛教的终极目标就是觉悟圆成实性;而达到这个目的的方法就是在依他起性上不增益遍计所执性。

  三性的提出,一句话,就是让我们时刻认清楚,什么是有,什么是空。遍计所执性决定没有;依他起性是说这世界是相似相续、如梦如幻的有,反过来说,这幻有才是真正的有,因为存在就只能是以这种方式存在;圆成实性是佛陀所觉悟的真如,是真实有。佛经里有时讲空,有时讲有,有时又说非空非有,看似难理解,其实就是说遍计所执性是空,圆成实性是有,依他起性是非空非有。对于有要如实地有,对于空要如实地空,既不增益,也不损减,这就是佛教讲的中道。以往人们对佛教总是有误解,认为佛教是虚无主义,主张一切皆空,包括一些学佛的人,也搞不清楚这个问题,总认为越空越革命,好像谁要不大谈特谈空谁就不像个学佛的。其实,佛教是非空非有的中道,而且这个“中道”绝不是折中的和稀泥。佛教的目的是认识真实,还世界本来面目,既不是有我有常,也不是空无一切,世界确实是这样的嘛!

唯识学的实践

  了解了唯识与三性,可以说已经基本把唯识学的理论框架概括了,可是唯识学不单是一门理论,更是一个实践体系。

  现在佛教内部流行一个趋势,就是强调实修而贬低理论,好像谁重视理论就说明他没有修行似的。持这种观点的人其实是既不懂理论又不懂修行。佛教的经典看似浩如烟海,可是都是教人如何修行。这就好象一个人要爬山游览,如果仅把地图研究了一遍就觉得够了,不用爬山了,实际上一路风光一点也没见到,这样的纸上谈兵固然是不可取的;但是,若走另一个极端,不看地图就匆匆上路,费劲不说,要是走上岔路,甚至误入险途,岂不冤枉!两全其美的办法,先仔细看了地图,再揣着地图上路。因为仅靠看地图的初期印象,毕竟还是模糊的,带着地图,边走边印证,越走越明了,登至顶峰,扔掉地图,一览众山,岂不美哉!

  我们凡夫的错误执着根深蒂固,心性又顽劣,如果不能首先说服自己,不能深切地认同佛教的世界观、人生观,就不可能落实到修行实践上。缺乏明晰的理论思维,仅靠体验或是情感的信,认识肯定很模糊,信心就不会坚定,稍遇挫折就会动摇,难怪竟然有一些佛弟子跟着“法轮功”跑了。信佛不是相信佛的法力无边、有求必应,而是相信佛所说的道理就是真理。唯识学是硬道理,看似艰深,解决的全是硬碰硬的问题,是把我们思想上的疙瘩全解开,以求坚定地踏上修习之路。

  佛教的中心,就是“无我”。可以说,这个“我”是万恶之源,所有的恶行都是为了这个莫须有的东西而犯下的,为此还得受报应,你说冤不冤!另一方面,但凡善的事情又都和“无我”有点关系,大公无私,舍己为人……忘我也可以说是浅层次的无我,这些世间提倡的品德,都可以说是无我的一种表现,如果真地按照佛陀指授的方法去体悟无我,价值是不可估量的!所以,讲唯识也好,三性也好,看似很复杂,都是为了让人们打心眼里认识到无我,能真正以“无我”来看待一切事物,以“无我”的方针指导我们的行为乃至起心动念,这不是钻故纸堆的学术研究,而是我们每时每刻所要面对的修行!

  唯识学的修习实践内容深广,这里简单谈一点止观的关系。佛教修行的主要内容,就是对治颠倒的我见,其方法就是通过止和观。止就是摄心专注不散,观就是体察法义,以智慧观照万事万物。止和观是互相增上的,认真地学习和思维无我的道理,以此正见观照世间诸法本来虚妄,才能做到心不攀缘,止息了散乱心,又能更好地体悟法义,照见诸法的真实面目,这就是止观双运。单就“止”来说,并不是佛教所独有的,许多外道的修行方法都可以获得相当的定力,而无我的观修方法却是佛教所独创的。韩镜清先生把唯识的观修总结为四句话,叫做“四有四无无障碍观”:

  只有相似相续,没有常一不变;
  只有相互依存,没有独立存在;
  只有能分别识,没有所分别相;
  只有一隐一现,没有真正显现。

  “只有相似相续,没有常一不变”是讲无常;“只有相互依存,没有独立存在”是说没有独立实有的我;“只有能分别识,没有所分别相”就是唯识的唯能无所,只有能认识的识,没有所认识的对象;“只有一隐一现,没有真正显现”是指种子与现行交替的缘起规律。结合咱们刚才谈的唯识与三性的内容,这四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总的来说就是在依他起性上不增益遍计所执性。

  “四有四无”,就是让大家时时以唯识的观待方法提醒自己,到底什么是有、什么是无,有要如实地有,无要如实地无。现在好像很流行“现实”两个字,说“你们佛教这一套太不现实!”可是我们认真想想,从小到大,甚至是无始以来,我们哪一天现实过?我们哪一天认识到了宇宙人生的真实面目?不识真实,何谈现实!佛教的目的,佛陀言传教化的目的,就是让我们时时对治自己习以为常的错误认识,就是每时每刻面对现实、认识现实!什么是现实?就是佛教中不厌其烦所强调的——无我!唯识的实践,正是以无我为中心,闻如是教,思如是理,行如是观,得如是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