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 音 1998 年 第 12 期 ( 总 第 172)27

由 《 洛 阳 伽 蓝 记 》 看 北 魏 的 中 原 法 化

卢   宁

    北 魏 时 期 佛 教 在 中 原 地 区 的 传 播 , 以 孝 文 帝 迁 都 洛 阳 为 一 里 程 碑 。 这 一 举 措 不 仅 推 动 了 北 方 各 少 数 民 族 的 汉 化 进 程 , 而 且 使 洛 阳 再 度 成 为 中 原 地 区 佛 教 传 播 和 中 外 文 化 交 流 的 中 心 。 其 实 早 在 汉 代 , 洛 阳 就 是 佛 法 流 布 的 重 镇 之 一 。 据 《 魏 书 · 释 老 志 》 载 , 洛 阳 之 白 马 寺 , 即 为 佛 法 传 入 中 国 最 初 建 立 之 伽 蓝 。 相 传 汉 土 第 一 部 佛 典 《 四 十 二 章 经 》 , 亦 是 由 迦 叶 摩 腾 和 竺 法 兰 于 此 寺 译 出 。 此 经 前 后 两 次 译 成 汉 语 , 除 摩 腾 、 法 兰 之 译 本 外 , 尚 有 孙 吴 支 谦 的 异 译 。 如 是 一 寺 一 经 , 确 立 了 洛 阳 在 佛 教 传 播 史 上 之 地 位 。

    自 北 魏 移 都 河 洛 , 佛 法 再 度 兴 盛 于 兹 。 杨 苩 之 所 著 的 《 洛 阳 伽 蓝 记 》 , 乃 尽 现 出 洛 阳 当 时 佛 日 辉 朗 的 局 面 。 该 书 涉 及 的 内 容 , 诚 如 明 人 毛 晋 所 言 , 在 于 “ 铺 扬 佛 宇 , 而 固 及 人 文 ” 。 作 者 在 对 洛 阳 佛 寺 建 筑 、 园 林 风 物 的 描 绘 中 , 保 留 了 不 少 大 法 东 传 的 记 载 。

    首 先 , 穷 土 木 之 力 , 建 寺 造 像 , 求 福 田 饶 益 , 是 北 人 奉 佛 的 一 大 特 征 。 据 《 伽 蓝 记 · 序 》 载 , 华 夏 之 佛 寺 在 晋 永 嘉 时 仅 四 十 二 所 , 迄 于 魏 末 , 单 洛 阳 一 地 便 至 一 千 有 余 , 可 见 其 发 展 势 头 之 迅 猛 。 读 《 伽 蓝 记 》 , 但 见 其 间 寺 院 鳞 次 栉 比 , 却 又 规 制 各 异 。 如 卷 一 述 及 永 宁 寺 , 作 者 极 言 其 气 魄 宏 大 , 金 碧 辉 煌 , 并 引 常 景 碑 语 叹 谓 : “ 须 弥 宝 殿 , 兜 率 净 宫 , 莫 尚 于 斯 。 ” 又 云 : “ 中 有 九 层 浮 图 一 所 , 架 木 为 之 , 举 高 九 十 丈 。 有 刹 复 高 十 丈 , 去 京 师 百 里 遥 已 见 之 。 ” 而 在 描 述 瑶 光 寺 时 , 则 突 出 其 作 为 尼 寺 的 清 幽 秀 美 , 所 谓 “ 风 生 户 牖 , 云 起 梁 栋 , 丹 楹 刻 桷 , 图 写 列 仙 ” 是 也 。 又 如 卷 四 法 云 寺 , 因 其 为 西 域 乌 苌 国 胡 沙 门 所 建 , 其 形 制 又 与 他 寺 不 同 , “ 佛 殿 僧 房 , 皆 为 胡 锦 。 丹 素 炫 彩 , 金 玉 垂 辉 ” , “ 西 域 所 赍 舍 利 骨 及 佛 牙 经 像 皆 在 此 寺 ” 。 凡 此 工 巧 各 别 、 极 富 个 性 的 佛 寺 , 可 以 说 是 当 时 洛 阳 城 市 建 筑 的 集 大 成 者 。 体 现 出 由 佛 教 之 东 传 , 给 中 原 地 区 的 建 筑 艺 术 注 入 了 无 穷 活 力 。

    其 次 , 佛 教 在 洛 阳 的 兴 盛 , 使 各 民 族 间 的 融 合 与 文 化 交 流 也 得 到 了 进 一 步 加 强 。 其 重 要 标 志 有 二 : 一 是 四 夷 馆 与 水 明 寺 的 设 立 , 一 是 惠 生 西 行 。 《 伽 蓝 记 》 卷 三 “ 宣 阳 门 外 四 里 ” 条 记 载 了 有 关 四 夷 馆 的 情 况 。 四 夷 馆 , 即 四 夷 之 人 投 奔 之 所 。 当 时 南 方 吴 人 来 归 附 者 处 金 陵 馆 , 北 夷 来 归 附 者 处 燕 然 馆 , 西 夷 来 附 者 处 崦 嵫 馆 , 东 夷 来 附 者 处 扶 桑 馆 。 百 国 千 城 , 商 胡 贩 客 无 不 奔 之 , 附 化 之 民 有 一 万 多 户 。 可 见 洛 阳 交 通 之 便 利 , 文 化 之 发 达 , 商 业 之 兴 盛 , 在 当 时 实 是 无 可 匹 敌 的 国 际 性 大 都 市 。

    宣 武 帝 时 又 设 水 明 寺 以 接 待 异 国 沙 门 。 《 伽 蓝 记 》 卷 四 载 , “ 时 佛 法 经 像 盛 于 洛 阳 , 异 国 沙 门 咸 来 投 入 ” , “ 负 锡 持 经 , 适 兹 乐 土 ” 。 该 寺 有 房 屋 千 余 间 , 接 纳 百 国 沙 门 三 千 多 人 。 另 外 , 菩 提 寺 和 法 云 寺 亦 为 西 域 僧 人 所 建 。 乌 阳 国 沙 门 昙 摩 罗 即 在 法 云 寺 传 授 “ 秘 咒 神 验 ” 之 类 , 据 说 能 通 过 念 咒 使 枯 树 生 树 叶 等 。 京 师 僧 人 愿 学 胡 法 者 , 皆 从 其 受 持 。 当 时 各 国 僧 侣 间 的 往 来 交 流 , 使 佛 教 传 播 呈 现 出 一 种 多 元 化 的 态 势 , 这 与 当 时 民 族 融 合 的 进 程 是 一 致 的 , 二 者 互 为 表 里 , 互 相 推 动 , 共 同 造 就 了 中 原 地 区 文 化 的 兴 盛 与 商 业 的 繁 荣 。

    《 伽 蓝 记 》 中 还 记 载 了 惠 生 、 宋 云 等 人 西 行 求 法 的 过 程 。 这 是 继 东 晋 法 显 西 行 之 后 , 唐 玄 奘 取 经 之 前 , 沟 通 中 外 佛 教 文 化 交 流 的 又 一 壮 举 。 惠 生 等 人 带 回 大 乘 经 典 一 百 多 部 , 皆 流 传 于 中 土 。 作 者 据 惠 生 《 行 记 》 、 宋 云 《 家 记 》 与 《 道 荣 传 》 为 蓝 本 , 完 整 地 描 述 了 惠 生 等 人 在 西 域 各 国 的 游 历 见 闻 。 鉴 于 上 述 三 书 现 已 佚 失 , 故 《 伽 蓝 记 》 中 保 存 的 资 料 片 断 显 得 弥 足 珍 贵 。

    其 次 , 佛 教 的 传 入 对 当 时 的 民 俗 风 情 也 产 生 了 一 定 影 响 。 如 四 月 八 日 为 佛 诞 辰 , 便 有 行 像 之 仪 式 。 卷 三 “ 景 明 寺 ” 条 载 : “ 四 月 七 日 , 京 师 诸 像 皆 来 此 寺 。 尚 书 祠 曹 录 像 凡 一 千 余 躯 。 至 八 日 , 以 次 入 宣 阳 门 , 向 阊 阖 宫 前 受 皇 帝 散 花 。 于 时 金 花 映 日 , 宝 盖 浮 云 , 幡 幢 若 林 , 香 烟 似 雾 。 梵 乐 法 音 , 聒 动 天 地 。 百 戏 腾 骧 , 所 在 骈 比 。 名 德 僧 众 , 负 锡 为 群 。 信 徒 法 侣 , 持 花 成 薮 。 ” 真 是 万 人 空 巷 , 盛 况 空 前 。 象 这 样 将 佛 像 迎 出 寺 外 , 游 于 都 市 , 已 成 为 当 时 佛 教 节 日 盛 典 的 惯 例 , 其 间 “ 百 戏 腾 骧 ” , 可 说 是 佛 教 节 日 民 间 化 的 重 要 标 志 。

    与 此 同 时 , 好 生 恶 杀 、 善 恶 有 报 的 观 念 已 深 入 寻 常 百 姓 心 中 。 如 卷 二 “ 归 觉 寺 ” 条 记 载 了 刘 胡 兄 弟 的 故 事 。 刘 胡 本 屠 户 , 因 杀 猪 , 闻 其 张 口 乞 命 , 惊 惧 不 已 , 即 舍 宅 为 寺 , 合 家 入 道 。 又 卷 四 “ 开 善 寺 ” 条 , 记 京 兆 人 韦 英 早 卒 , 其 妻 梁 氏 不 治 丧 而 嫁 人 , 韦 英 “ 白 日 来 归 ” , 指 责 梁 氏 负 心 , 梁 氏 惶 惧 , 遂 舍 宅 为 寺 。 再 则 , 卷 三 “ 白 马 寺 ” 条 所 记 在 百 姓 冢 上 作 浮 图 , 亦 是 当 时 丧 葬 的 一 种 风 俗 。 凡 此 种 种 , 皆 可 见 佛 教 当 时 在 民 间 社 会 普 及 之 广 , 对 民 风 习 惯 影 响 之 深 。

    至 若 当 时 佛 法 演 进 之 趋 向 , 《 伽 蓝 记 》 亦 昭 示 了 很 有 价 值 的 信 息 , 说 明 禅 法 已 大 行 中 土 。 质 其 表 徵 大 略 有 二 : 第 一 , 书 中 记 载 了 梵 僧 菩 提 达 磨 的 踪 迹 。 这 位 航 海 来 华 的 大 禅 师 行 化 中 土 , 被 后 世 禅 宗 奉 为 始 祖 。 《 伽 蓝 记 》 曾 提 到 他 游 观 永 宁 寺 及 修 梵 寺 的 经 历 , 虽 只 寥 寥 数 语 , 然 足 补 史 料 之 缺 。 第 二 , 卷 四 “ 融 觉 寺 ” 条 言 及 菩 提 流 支 译 《 楞 伽 经 》 之 概 况 。 菩 提 流 支 , 天 竺 人 , 曾 受 宣 武 帝 礼 遇 , 是 北 魏 时 重 要 的 翻 译 家 , 他 译 《 入 楞 伽 经 》 十 卷 , 并 与 当 时 善 禅 法 之 僧 人 昙 谟 最 友 善 。 其 所 译 《 楞 伽 》 后 被 称 为 魏 译 本 , 属 北 方 禅 师 修 习 禅 行 所 依 据 的 主 要 典 籍 。 无 独 有 偶 , 相 传 达 磨 禅 师 也 曾 持 四 卷 之 《 楞 伽 》 于 嵩 、 洛 间 传 法 。 此 四 卷 本 《 楞 伽 》 乃 南 朝 刘 宋 高 僧 求 那 跋 陀 罗 所 译 , 因 称 为 宋 译 本 。 可 见 《 楞 伽 经 》 实 为 当 时 中 原 地 区 广 为 流 播 之 佛 典 , 与 禅 法 的 兴 盛 关 系 非 常 密 切 。

    综 上 所 述 , 《 洛 阳 伽 蓝 记 》 保 存 了 有 关 建 筑 园 林 、 教 法 流 播 、 民 俗 风 情 的 大 量 宝 贵 资 料 。 从 这 些 再 现 千 数 百 年 前 我 国 古 代 灿 烂 文 化 遗 迹 的 记 载 里 , 不 难 看 出 北 魏 统 治 者 推 行 的 汉 化 与 佛 教 法 化 , 确 实 对 中 原 地 区 产 生 过 巨 大 影 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