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寅年冬季禅七开示

净  慧

 

禅与禅宗(1999年1月5日)

    《六祖坛经》是中国佛教史上的一个奇迹,是中国佛教徒的光荣和骄傲,它是禅宗对佛教修行法门的一大贡献。
    六祖大师是一个不识字的人,从《六祖坛经》里的记载来看,他不止一地次说:“字即不识,义即请问。”他虽然不认得字,但是他说的法却没有一字不符合佛法的原意。所以说中国禅宗的正式开始,或者说禅宗的正式创立,应该是从六祖惠能大师开始的,也可以说是从《六祖坛经》开始的。
    禅宗比较注重自己的历史,它成立以后,就开始追溯自己的历史,并把自己的历史记录下来。它需要经典作为依据,虽然禅宗曾以《楞伽经》印心,后来又以《金刚经》印心,但毕竟禅宗所说的道理和方法与经典上讲的并不是一模一样的,而是有自己的特色和殊胜处。禅宗特别重视传承,故有西天28祖东土56之说。
    我们在《坛经》上看到,六祖悟道以后,五祖把他叫到房间里传授心法。当时六祖还是个行者,还没有出家,更没有受戒。作为一个行者来得法,怎么样把袈裟交付给他,怎么样把禅宗法统交付给他,这在当时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所以五祖传法给六祖的时候,是在五祖的丈室里面。夜半三更,惠能大师到了五祖的房间里面,五祖以袈裟围一块地方,六祖跪在地下,五祖给他传授心法,同时也传授了禅宗的法统——从释迦牟尼佛一直到弘忍大师这样三十几代人的传承。所以《六祖坛经》里列有西天四七、东土二三这样的传承关系。
    禅宗的产生完全是在中国的文化背景、在中国佛教各宗派相继产生的大环境里面示现出来的一个新兴宗派。应该说,禅宗的产生在当时佛教界里所产生的影响是不小的,律宗的律师都纷纷起来批判禅宗。最后到了百丈禅师,他干脆另立道场――你批评我,我就不跟你一起住,我另外修庙,另外住,所以叫“马祖唱丛林,百丈立清规”。从传统佛教里面分立出来,禅宗的产生实际上有这个意思。这是经过了一个相当艰苦的历史过程,我们各位在学习佛教史的时候,可以慢慢地领会这其中的道理。
    禅宗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作为学教的人来说,他不会同意这个观点的。为什么呢?你这么简单,我们学了这么多经教,一点用处都没有了。所以当时的人不接受禅宗。只有那些真正的大丈夫,真正具有你是佛、我也是佛、敢于直下承当的人,只有这种出类拔萃的人才能够接受六祖所说的那些话。所以你看那些禅师,他们往往会有种种比较激烈的言论,所谓呵佛骂祖,就是在传统佛教对他们挤压的情况下,说出来的一些心里话。他们要“一超直入如来地,不向如来行处行”。
    中国佛教两千年,所发生最大的事件,应该是禅宗的产生。

禅门宗派(1999年1月6日)

    昨天我们讲了禅和禅宗。中国真正有禅宗是从六祖惠能大师开始的。六祖大师生于初唐,弘法在中唐时期。六祖大师的门下,从第一代一直到第九代,他们基本活动在晚唐时期和五代时期,整个加在一起有150年左右的历史。这期间禅宗有了一个蓬勃的发展。大家知道,这个时期中国佛教经历了一场空前的灭法运动,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唐武宗会昌法难。五家宗派的开创人沩山祖师和临济祖师都经历过会昌法难,不属于五家的赵州和尚也遇到了会昌法难。会昌法难是中国佛教历史上三武一宗灭法运动中最严厉、毁灭性最大的一次,也是对中国佛教打击最全面、最惨重的一次。像北魏的灭法,不过是在北方一隅之地,而唐武宗灭法则是全国性的,而且那个时期的中国佛教正是一个宗派林立、全面蓬勃发展的时期。那时中国僧尼是30万人左右,被迫还俗的有26万人之多,毁掉的寺院有四万多所,各宗的经典、寺院几乎全部被破坏了,他们真正做到了像毁佛健将韩愈所说的“人其人”(要和尚还俗)、“庐其居”(把和尚庙变成在家人的房屋)、要“火其书”(把经书全部烧掉)。这是对佛教采取的“三光”政策。“三光”政策并不是以后的事,古已有之。佛教在这次法难中,各宗几乎全部被摧垮了。正是在这个时候,禅宗以它特殊的修行方式、生活方式和传教方式,在水边林下保存了中国佛教的慧命。
    沩山祖师有一个记载,当时要灭法的时候,朝廷有命令下来,要出家人还俗。(那时的和尚要变成在家人比较容易,因为外面穿的衣服跟在家人的衣服是一样的,头上裹一块布或戴一顶帽子,留没留头发就看不出来了。那个时候的和尚也没有烫戒疤这一说。)沩山祖师就离开寺院,躲到老百姓家里,头上裹一块布,人家也就认不出来了。因为沩山祖师躲在山区里面,政府也不大容易去搜查。就这样,他混在农民里面,参加劳动,保持自己清净的生活,也逃过了会昌法难。当时像这样的和尚,应该是很多的。
    禅宗和律宗的出家人当时是住在一个寺院里的,所有的寺院对于守比丘戒都是共同的,所有的生活方式,大部分也是根据律宗的规定来生活的。禅宗在当时作为佛教里面一个新兴的宗派,有很多特殊的修行方法和生活方式,要完全适应律宗的生活有诸多不便,它的很多主张、传教方式、教导学人的方法也无法落实。当时百丈禅师就是在律寺里面别立禅规,也有的人在山里面找一块地方,重起炉灶。应该说那是比较艰苦的。
    经过五年的会昌法难之后,很多和尚都还俗了。到了唐玄宗,开始恢复佛教。寺院是恢复了,但已经没有和尚了。这时禅宗和尚就从水边、林下走出来。他们有庙可住了,也就把很多的寺院改成了禅室。禅宗正好借这样一个机会有了一个发展空间。这就是说,从当时的政治环境来看,禅宗取得蓬勃发展并不是一个偶然的事情。当然,禅宗的发展从根本来说是跟它的教法有关。
    禅宗自六祖以下,逐步分为五家宗派。六祖下面有两个大弟子,一个叫南岳怀让,一个叫青原行思。南岳怀让传马祖道一,马祖道一又传百丈怀海。百丈怀海有很多的弟子,其中有两个主要的弟子。一个是黄檗希运,黄檗希运传临济义玄,临济祖师在北方创立了临济宗。另一个弟子叫沩山灵佑,沩山灵佑传仰山慧寂。这两位,一位在湖南,一位在江西,他们师徒二人创立了一个宗派,叫沩仰宗。南岳这个系统下,成立了临济宗和沩仰宗。
    在青原这个系统中,青原行思传石头希迁,石头希迁下面有两位大弟子,一个是药山惟俨,一个叫天皇道悟。药山惟俨下面出了云岩昙晟,云岩昙晟传洞山良价、曹山本寂,这样就形成了曹洞宗。天皇道悟下面出了龙潭崇信,然后是德山宣鉴,再后是雪峰义存。雪峰义存底下有两个大弟子,一个是云门文偃,成立云门宗。另外一个弟子叫玄沙师备,玄沙师备传罗汉桂琛,罗汉桂琛传法眼文益,成立了法眼宗。法眼宗成立最晚,它是六祖底下第九代。
    以上说的是五家宗派。达摩祖师到中国来,曾预言有一个任务。什么任务呢?他有一首偈子:“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所谓“一花”,可以说从达摩一直到六祖是一脉相承的禅宗法脉,然后下面开出五个宗派。这五个宗派,它们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就像圭峰禅师总结的那样:“若顿悟自心本来清净,元无烦恼,无漏智性本自具足,此心即佛,毕竟无疑。”这是它们共同的宗旨,都是修顿悟成佛、明心见性的法门。这些法门本质上是一致的,没有什么区别,如果有区别,那就不是禅宗了。
    为什么要分为五家宗派呢?只在于这五家宗派的祖师们接引学人的门庭施设各有不同,表现禅宗宗旨的方式、方法各有不同,每一位禅师在领悟这个宗旨的时候,从各自不同的角度,接近了禅,发现了禅,受用了禅,所以才有不同宗派的成立。
    五家宗派的宗风各有什么不同呢?五家宗派的最后一宗法眼宗,它的开山祖师法眼文益禅师写过一篇文章叫《宗门十归论》。在这篇文章里,他对曹洞、临济、云门、沩仰各宗的宗风都有一个极为简明的概括。他说曹洞宗的宗风是敲唱为用,临济宗的宗风是互换为机,云门宗的宗风是函盖截流,沩仰宗的宗风是方圆默契。他自己的宗风是什么呢?他没有说。后人用四个字概括了法眼的宗风,叫一切现成。
    法眼禅师既是一个禅者,同时对佛教的教义又非常精通,尤其是精通《华严经》的教义。他以《华严经》事理圆融的道理和思路,来分析曹洞、临济、云门、沩仰这四宗的宗风。我们要表现一个事物,要解决一个问题,要把前来参学的人思想上的迷惑排除,你必须有一个方法来解粘去缚。禅宗各个宗派都是在用不同的方式来说明事理圆融的道理,他说曹洞宗是敲唱为用,敲和唱如果真正到了那种出神入化的境界,什么是敲,什么是唱,你分不出来了,那就圆融无碍了。所以曹洞宗提出了偏和正这样一个表达事理的哲学概念。偏就是事,正就是理。以偏和正的概念,然后就形成了君臣五位,有偏中正、正中偏等区分,无非是要说明在表达禅宗的宗旨上,事和理应该如何全面把握。
    临济宗是互换为机。临济宗提出四宾主。宾就是事,主就是理。宾就是学人,主就是老师。往往在接引的过程当中,位置可能会互换。为什么呢?因为有时候来的学生比老师还高明,所以就有了宾中主,主中宾,宾中宾,主中主,这就是所谓的四宾主。宾中宾,说明学生和老师都不怎么样,都在事上打圈子,没有透过事来显示理。主中主,说明接引的人和被接引的人都具有比较高的层次。这就是临济宗接引人的特点。
    云门宗是函盖截流,云门宗有三句话,叫云门三句。第一句是函盖乾坤,第二句是截断众流,第三句是随波逐浪。函盖乾坤是理,截断众流是事,随波逐浪是事理的具体运用。因为函盖乾坤是一个规律性的东西,整体来说它就是理。截断众流,就好像流水一样,你把它一节一节截断了,就有一个截断面,截断面就是一个具体的东西,所以说它是事。随波逐浪,是根据学人的程度,给他以理上的指示。
    云门三句在禅学史上非常有名,在接引学人上,它是一种很高明的方式,禅师们往往引而不发地运用这种方式。有时候函盖乾坤,有时候截断众流,有时候就随波逐浪。
    沩仰宗是方圆默契。方的就是事,圆的就是理。沩仰宗的仰山祖师,他没有亲近沩山祖师的时候,在耽源禅师那里参过禅。耽源禅师传给他96个圆相,圆相就是划一个圆圈,然后在这个圆圈里面写各种不同的字,以表示理中有事、事中有理、事理圆融的道理。后来当仰山祖师真正把这96个圆相都懂得了,就把这个东西烧掉了,所以这个东西并没有传下来。圆就是理,方就是事,方圆默契就是要使老师和学人在接引过程中,真正在事理上对于宗旨达到一种默契。
    法眼宗,后人给它总结为一切现成。一切现成是什么道理呢?就是说事物之间的事和理是不需要人们特意去安排,事理圆融是一个客观的规律,它本来就如此,它就是一个法尔如此的东西。法就住在法位上,它就是本来现成的。
    法眼禅师的大弟子德韶国师,他有四句话正好说明一切现成的道理。这四句话是:“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我们柏林寺做了一个铜牌,铜牌上面是赵朴老写的德韶国师的这四句话。“通玄峰顶”是什么呢?就是禅的最高境界。禅的最高境界“不是人间”,那不是一般世俗人所能领悟的。“心外无法,满目青山。”真正要知道一切法不出自心,一切法本自具足,那就处处是禅,处处都是道。当德韶国师把这个话呈给法眼禅师的时候,法眼禅师说:“你将来可以光大吾宗,光大门风。你对禅的悟解和对事理圆融的悟解可以说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以上介绍了五家宗派在门庭施设、宗风上的不同。到了元朝,中峰明本禅师又进一步点出五家宗派的说教宗眼。宗眼是什么?好比说作诗有诗眼,就是最关键、最突出的地方。每一宗都有与其它宗不共的东西。中峰禅师指出,曹洞宗是细密,临济宗是痛快,云门宗高古,沩仰宗谨严,法眼宗简明。他用两个字来概括每一宗的宗风或宗眼,这些字眼,不是随便说的两个字,这是他对每一宗有非常深刻的体会和了解,真正把各宗接引学人的那种微细的方法体会出来了,才能够进行概括。
    上面五家宗派的宗风或者说宗眼,我在这里只能作一个简单的说明或提示。五家宗派有时叫五家七宗。因为在临济宗的下面,后来又派生出两派,一个叫黄龙派,一个叫杨岐派。五宗七派流传到现在的,只有临济宗的杨岐派和曹洞宗还存在。临济宗的杨岐派后来就取代了临济正宗的地位。其它的那些派别,都在南宋时期或者元代、明代相继地衰落下去,无人继承。所以到现在来说,叫“临济临天下,曹洞巢半边。”临济占了整个佛教界的全部,曹洞就只有半壁山河。这当然是后人从一些现象上来说这个问题,实际上临济也好,曹洞也好,它们的禅法和精神一直都还活在人们心灵深处。现在所说的禅宗,实际上是指临济和曹洞,它们代表了现在的禅宗。
    从本世纪三十年代到四十年代期间,虚云老和尚把久已断绝了传承的沩仰宗、法眼宗、云门宗继承下来了,又把它沿续下去,现在这三宗门徒也不少,而且许多都是非常有成就的大德高僧。像沩仰宗,虚云老和尚传了美国的宣化上人,宣化本来叫杜能,宣化这个名字是虚云老和尚赐给他的。圣一法师和传印法师也都是沩仰宗的。他们各有传人,各有门徒,有的甚至传了好几代人,起码三代以上。
    云门宗也有不少传人,像佛源大和尚,还有已经圆寂的云居山方丈朗月法师,我本人也承受其中,现在叫明字辈的都是属于云门宗的。法眼宗主要以福建长汀为中心,有不少徒众。虽说在传承上有子孙,但法是否被继承下来了是个问题。因为老和尚也是遥承,这个法并不是直接从这三宗某一祖师那里继承了下来的,而只是遥承。像净土宗,它也不是直接的传承,有时一代隔二、三百年的都有,这是遥承。
    我们希望沩仰、云门、法眼在今后的传承过程中能出现高人,不仅是门徒、子孙的继承,也要把法继承下来,这才是把禅宗一花五叶又重新恢复了。
    刚才就禅宗的五家宗派讲了一点历史事实和现状。这些宗派到现在究竟怎么呢?中国佛教的现状很惨。为什么呢?真正法的传承已经是凤毛麟角,非常稀有了。只是出家的时候,你是在临济宗、曹洞宗、沩仰宗、云门宗或法眼宗的门庭,就按照这个宗的辈分给你起个法名,所以各宗的子孙虽然很多,但真正能够体悟到临济、曹洞法的人实在太少了。从中国佛教目前状况来说,只有宗的名字,而没有真正的宗风!可以说每个宗都是如此,虽有八大宗派,这八大宗派不过是有名无实而已。现在只有净土宗一统天下,到处是南无阿弥陀佛,这样就把中国佛教过分地简单化、单一化了,或者说单调化了。这样好处也有,大家只要有一句阿弥陀佛就够了,所以它很简单。但是不好在哪里呢?所谓法者,药也。法就是药。因为众生有八万四千种烦恼,八万四千种病,故佛教就有八万四千种法门。法药是为了治众生的病,众生的病并不是一样的,不都是在打摆子,也不都是在发烧,有的人在发冷,要用增加温度的药;有人在上火,就要用去火的药。如果只有一味药,能不能治好八万四千种病呢?佛没这么说。佛说,众生的根性不同,病不同,所以要观机逗教,对症下药。
    我的想法是,中国佛教八个宗派的理论和实践如果都有人进行研究和修证,八个宗派的精神特色真正都弘扬起来了,才有真正意义上的中国佛教。
    现在我们在打禅七,一方面要了解为什么打禅七,还要了解禅七是从哪里来的。因为有禅宗,禅宗有五家宗派,各家门庭不同,所以才有禅七这一说。为了明白我们当下所做的事情,所以有必要把历史渊源介绍一下。


赵州禅师和赵州禅(1999年1月7日)

    昨天讲了禅宗的五家宗派,并且把它们的宗风作了大概的介绍。今天给各位讲讲我们本寺的赵州和尚和赵州禅。赵州禅的内容非常丰富,就像古人所说,讲到赵州禅,就没有你的开口处,不知从何说起。在无说当中,也还是要说一点,这样才能使我们能有一点点认识。
    赵州和尚生于中唐,圆寂于晚唐。他本名从谂,俗家姓郝,是山东人。他生于公元778年,卒年是897年,住世一百二十岁。赵州和尚就像我们在座的许多同学一样,童贞入道,很小的时候就出家了。他在做沙弥的时候就参访行脚,从山东行脚到安徽的南泉院,就是现在的池州市,那里有马祖的大弟子,叫普愿禅师。普愿禅师是马祖八十几个大弟子中最著名的弟子之一,马祖的师父是南岳,南岳的师父就是六祖,所以说赵州和尚是六祖以后的第四代。
    赵州和尚到了南泉瑞像院,就去参拜那里的方丈和尚。当时并不叫方丈和尚,而是叫老师。那里的老师就是普愿禅师。赵州和尚是一位再来人,有很高深的智慧,从小的时候就对佛法有很真切的理解。他去参拜普愿禅师的时候,就来了一个机锋。当时,普愿禅师正躺着休息,看到来了一个小沙弥,也没在意,继续躺着休息。赵州看到普愿禅师没有起来,就说:“我到了瑞像院,不见瑞像,只见有一个卧着的如来。”普愿听到小和尚开口不凡,马上坐起来,问道:“你这个小和尚是有主沙弥,还是无主沙弥?”赵州和尚说:“我是有主沙弥。”普愿继续问:“哪个是你的主?”赵州和尚答道:“仲春犹寒,伏惟和尚珍重!”表面上是说,现在虽然是春天了,但还很冷,希望你和尚好好珍视身体。实际的意思是,已经叫你和尚了,那你就是我的师父,你就是我的主了。普愿和尚听赵州这么一说,很是惊讶!觉得这个小沙弥将来一定会有出息、有前途。于是,就特别器重他。
    过了些时候,赵州和尚去问法。当时禅宗的和尚并没有殿堂的佛事,自己在那里参学,每天有一次上堂的活动,那是真刀真枪。什么叫真刀真枪?就是要说出自己的见地来,说出自己的心里话。问要问到点子上,答也要答到点子上,而不是一些老问题,即使是老问题,也要有新的答案。当时普愿正在上堂,赵州和尚就向普愿提一个问题:“什么是道?”普愿说:“平常心是道。”赵州又进一步问:“既然说平常心是道,还可趣向否?”就是说能否接近它,能否靠拢它?普愿说:“拟向即乖。”就是说你想向它走去就不对了。道就在目前,你向哪里去呢?你越想接近它,你可能离道就越远,因为道就在平常的日用中嘛!赵州在普愿这样的答话之下,当下就开悟了,就好像一下子把窗户纸捅破了,窗外的青山绿水看得清清楚楚。从这点看,赵州和尚真是一位善根睿智、来历不凡的人物。
    赵州和尚就是因为“平常心是道”这句话而开悟的,所以这就成为他平生修行的一个主要思想。他说:“八十岁老翁如果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他;七岁的孩子如果他比我强,我可以向他请教。”正是抱着这样一个目的,他在外行脚参访五十多年,当时所有的大禅师,他几乎都访问过。赵州和尚的语录有五百多条,就是记载他行脚参访、接引学人的言论。
    “平常心是道”,可以说是赵州和尚或者说是赵州禅的核心内容。这一思想也是有源远流长的传承关系的,它的源头一直可以追溯到达摩祖师那里,在《六祖坛经》里边也体现得非常清楚,特别是到了马祖,他把“平常心是道”发挥到了极至的地步。在马祖的语录里边,有很多就是讲“平常心是道”这一思想的,其中有一段就说:“道是不可染污的,道无处不在,道不远人。”还说平常心是:“无取舍,无是非,无趋向,无善恶,无圣凡。”平常心是绝对远离二边分别对立的,说圣是平常心不对,说凡是平常心也不对,它是离开了圣,也离开了凡,没有圣凡的执着,那种心态才是平常心。并且他说:“平常心就是菩萨心。”什么是菩萨心?非凡夫心,非圣贤心,是菩萨心。我们学教的人都说菩萨是圣人,而禅宗的思想是身为凡人是贤人。也就是说,圣也好,凡也好,都不是菩萨。扫除了一切的分别执著、对错妄想、短长取舍,多种的对立都扫除了,那才是平常心。所以平常心的层次是很高很高的,如果你真正把握了平常心,你这个人就成就了。真正把握了平常心,天堂、地狱都一样。但是平常心容易把握吗?这是最高的境界,这是最高的佛法,这是最彻底的佛法,真正把我们从分别、对待、执着中引向一个最超越、最完美的境界。要达到这样的境界并不容易。
    赵朴老为我们柏林寺写道:“本分事接人,洗钵吃茶,指看庭前柏树子;平常心是道,搬砖盖瓦,瞻依殿里法王尊。”他把赵州和尚的公案都融汇到这付对联里来说明这个平常心,来揭示赵州和尚的禅风。
    赵州和尚接人处处不离本分,本分是什么?本分是我们每个人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我们要如何体用平常心,如何把握平常心,这就是我们的本分。搬砖盖瓦,洗钵吃茶,这些都是我们的本分事。要知道,本分事不离我们日常的一切动作行为,离开了我们日常当下的一切,也就无所谓本分事。我们能把平常心把握了,体验了,生死不了而自了。所以说赵州和尚被推崇为古佛,他的语录流到后世,受到禅门极高的评价和推崇,并不是一件偶然的事。
    清朝有一位雍正皇帝,他自称是开了悟的人,他对历代禅师一个个排队,进行评论,并对他们的语录进行甄别,看看谁真正是大彻大悟了。他亲自主持编了一本语录,叫《御选语录》。经他认可的禅师的语录方可录入,并且给每一位禅师的语录都写一篇序言。这也是古今皇帝第一人,没有第二个这样的皇帝。他觉得赵州和尚的语录够份量,就编到了《御选语录》里。他给赵州和尚语录写的序言叫做“激励前人,月映千江”。他评价赵州和尚的禅风是映现千江,登峰造极。赵州禅是能够活活泼泼地运用,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哪个地方有水,就会在哪个地方映现出来。这是极高明的评语,它把赵州禅风活灵活现地点化出来了。当时雍正的《御选语录》总共也就选了十几家的语录,所以他的眼界是极高的,他的条件是极苛刻的。那么他对赵州和尚有这样的评语,可想而知他对赵州和尚造诣的肯定。就像龙门的一棵梧桐树那样笔直,没有那些枝枝叶叶,赵州禅就是直接了当,真正叫做“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所以最后雍正皇帝又给赵州和尚一个封号,叫做“圆证直指赵州古佛真际禅师”。称他已经圆满地证悟到“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这样的境界。
    在运用上,赵州禅风是以活泼见称,不是死套路,处处能够活用,处处能够显示出他的平常心是道、以本分事接人的这种手眼。正因为如此,才有庭前柏树子、狗子无佛性、赵州桥、赵州四门、赵州与婆子之类的几百条公案。可以说,在所有的禅师里边,赵州禅师留下的公案最多。在这里,特别要为大家初步介绍一下赵州和尚所说的“无”字公案。
    有行人问赵州和尚:“狗子有佛性也无?”赵州和尚说:“无。”那个行人说:“一切众生都有佛性,为什么狗子就没有佛性?”赵州和尚说“因为它业识在。”这个公案据我猜想,赵州和尚也没有想到在日后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几百年来会受到这样多禅师的重视。他说了这个公案以后,在当时的反映并不是很强烈。
    到了宋朝,有一位名叫法演的禅师特别把这个公案提出来,作为一个参禅的手段。而且说,就这个“无”字,是我们摧毁一切我知、我见的最锐利的武器。稍后,又有大慧宗杲禅师专门来提倡“无”字公案。他说,这个“无”字不得作“有无”会,不得去文字里边找引证,不得向思想意识处忖度,……一共讲了八个“不得”。总而言之,这个“无”字,就是要把所有的对立面全部抛开,一切的一切都不对,一切的一切都否定了,那才是真正的佛的境界。稍后,又有一位慧开禅师,他专门写了一本解释禅宗公案的书,叫做《无门关》。他以“无门关”作为题目,作为这本书的纲领,可见他对这个公案的重视。这本书收了四十八个公案,每个公案有一首偈子,用来评颂公案的要点。他颂“无门关” 这个公案的偈子,我们很多人都会念,那是一首最美妙的诗,叫做“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人间的好时节是什么呢?就是这个平常心。一年四季的美景收不尽,只是因为我们心闲不下来,闲事太多,所以我们无法享受这个美景,不能享受人间的好时节。我们总是累呀累!苦啊苦!在这当中度过一年365天,连片刻的好时光都没有享受过。为什么呢?心头的闲事太多!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如果我们参禅用功能够这样,有什么难呢?当下即是。所以古人叫“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这并不是一个目标,而是人人都可以做得到,人人都可以实现的目标。关键是看我们心头的闲事能不能放得下。如果我们心头闲事放不下,人间就是苦难的人间,就不是好时节。所以禅宗的道理、禅宗的思想、禅宗的意境,你要是领会了一点点,你就能受用不尽!
    今天,日本的和尚,韩国的和尚,还有欧美的和尚都知道“无门关”是什么。日本的那些禅宗寺院,总是在挂着一个牌子,每个星期有讲座,讲中国禅宗的语录,有的地方挂着“临济语录提倡”,有的地方挂着“无门关提倡”,也就是临济语录或“无门关”的讲座。现在,中国的和尚有的不知道临济语录、“无门关”,这是个问题。所以说墙里开花墙外香,我们现在是禅风扫地。
    前年,我到匈牙利,到他们自己办的一所佛教学校去参观,那是洋人办的一所佛教学校,少男少女都在那里学佛教,课桌上放着一本书,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无门关”。课本是他们根据英文翻成匈牙利文的。我当时看到这本书后,真是感慨至极!我们中国谁把“无门关”作为课本?老早封尘在大藏经里,置之高阁无人理会了。
    昨天,我说到日本禅宗无论是临济宗、黄檗宗,都推崇《无门关》这本书,都推崇赵州“狗子无佛性”这个“无”字公案。他们写出一本又一本厚厚的书,来研究这个“无”。因为只有赵州和尚用这个“无”字来概括了禅,把禅的思想推向了顶峰。目前我们中国佛教还有谁去理会这个呢?这都是日本有名的大禅师、大学者说的话。今年和去年两次到我们这里来的那位福岛庆道长老,他有一本开示录,题目叫《禅是无的宗教》。我们身在赵州,天天住在赵州,我们如何把赵州这一支佛法很好地继承下来发扬光大,实在是我们责无旁贷的使命!
    关于赵州禅,今天就只点到这里。今后有机会和大家一起来学习。(待续)